把控城内粮食贸易的三位粮商并非毫无反应。
在冲突的消息刚刚传来的瞬间,他们就极为警惕地意识到:哈利加又要大乱了。
随后的每一天,每一个上午和下午,粮商们都各自派出探子和驮夫去打探情况,试图搞清楚外面的北方来客,雇佣兵,领主之间的复杂战局。
然而情况变化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拉曼查只用了一天就攻陷了领主庄园,接管了整座城市,一点都没破损的厚实城墙反而将粮商们尴尬地困死其中。
可就算城墙不翼而飞,他们也没有人会挪步子。
不是不想跑,而是投入太大跑不了。
哈利加粮食需求大,不愁卖,只要从下游运粮上来就能赚到钱,这谁都知道。
但在哈利加这样的偏远领地,大宗粮食贸易可不是现买现卖那么简单。这是高投入,长周期,还得依赖信用的生意。
运输,储存,航道,雇工,每一个环节里都塞满了不知道多少个绝望破产的小商人。
想稳稳挤进哈利加的供应链,商人在产粮区必须有自己经年累月编织的关系网,必须拥有或者有财力租赁船只,还要充分准备人工和通行费用。
他们在产粮区现购或赊购粮食,途中经过不同领地的关口时依次缴纳关税,或凭借沿途各领主签发的贸易特许状免缴一部分。
层层盘剥之后,粮食最终才能抵达奥维多的码头。
这条商路是粮商们十几年间用不知多少贿赂和明争暗斗拧成的,一头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另一头死死咬定哈利加的领主。
可突然之间,领主没了!
那别管绳子本身拧的多结实,它都得垂回去抽到商人们自己身上。
旧领主签的特许状和免税权,拉曼查认不认?市库和领主的赊账,拉曼查兑不兑?一大堆欠条和抵押,拉曼查给不给?
整条贸易路线突然充满了无数个不确定,踩中一个就是血本无归。
而且阿尔瓦在近两年连现钱都给不出来,他甚至已经抵押了城市资产来换粮食,粮商们的流动资产已经全被套牢进了城市里。
不跑?不跑那也是血本无归呐!
粮商们现在既怕拉曼查来人接触,又怕他们不来接触。
他们唯一的筹码就是现在只有他们能在这条商路上跑得通畅,拉曼查要是动武,消息一旦传出去,以后至少几年内都没有其他商人敢来。
但这个理由有多虚,粮商知道,诺文自然也知道。
事情的关键反而不在于他们自己身上。抢有碍观瞻,买本身没有问题——阿尔瓦的财富全在手里,拉曼查根本不缺钱——但买的过程一定会引起恐慌。
毕竟买一部分,买一半,和买全部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而且商人的存货好弄,富人私藏的粮食却难抠,要是一间间房子地窖地毯式搜查,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得满城风雨。
弄粮容易,安静,高效,不留把柄地弄粮难。
面对这些进退维谷的囤积者,诺文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怎么都不满意,那干脆大家就都别满意了。
他的战术同样简单——杀鸡儆猴。
面对两群猴,自然要杀两只鸡。
...
从天空中看去,哈利加的河谷区域就像一个被绳子串起来的腰果。
绳子自然就是萨格拉河,而弯曲的椭圆是整片领地为数不多的开阔耕地区。它可能是河流冲积自然形成的,也可能是先民一点点清理出来的。
总而言之,哪怕顺着河流向下二十公里,哈利加也不存在什么豁然开朗。
但凡周围能有一片稍微像样的耕地,奥维多城都不可能建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也正因如此,河谷中的几座庄园不仅要占据着仅有的肥沃耕地,更是控制河道航运的关键节点。谁掌握了庄园,谁就扼住了哈利加的经济咽喉。
在这片密林广袤之处,骑士阶层的传统色彩早已不复存在。阿尔瓦册封的“骑士”极少负责武装服役,而是作为庄园主存在。
说白了,就是领主给心腹们的赏赐和笼络。
所以当拉曼查士兵前来接管时,他们的投降也是无比顺滑。
一连长多戈坐在河谷中心的庄园,看了一圈勉强堆笑的各庄园主,脸上难说高兴。
“操。”他郁闷地想,“真他妈没劲。”
哈利加的乱象,雇佣兵固然是重要的参与者和推手。但要说破坏程度,这些世世代代盘踞在土地上,剥削底层穷人的领主、贵族,才是一切的根本原因!
战士们本就是最底层的穷人,平民,对于这些压迫者可谓是恨之入骨。
拉曼查和雇佣兵拼了个你死我活,对领主方的战斗却止步于占了一座庄园,没赶上的战士们胸中都憋得发慌,就准备找几个不长眼的出气。
结果这群家伙连反抗的狠话都不敢说,就捧着剑投降了。
军法严令不准虐俘杀俘,一口恶气都堵在了烂泥里。
多戈兴意阑珊地挥挥手:“都带去城里!”
战战兢兢的庄园主们腿一软,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士兵带走。庄园的马,庄园的板车,现在装的是庄园原来的主人,向着城市嘎吱嘎吱地驶去。
这些碍事的家伙消失之后,多戈也没有闲着。
他负责核心庄园的资产清点,其余五个庄园也各有一个班的战士去处理。其余资材器物暂且不谈,不宰杀牲畜,能调用的粮食大概只有八车。
倒不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而是庄园的农奴、佃户也要吃饭,也要分粮,要粮撑过初期最艰苦的劳作。
过去领主不把他们当人看,拉曼查绝不能做同样的事情。
庄园的春耕比城外小村庄早得多,土地已经翻垦完毕,粮种洋洋洒洒地躺进了湿润的泥土里,静静等待着四个月后的收获。
这一进一出,就掏不出多少多余的粮食。
除去缺粮的焦头烂额,一连长还得负责稳住那些茫然又恐慌的农夫。他们遭的灾已经够多了,辛辛苦苦种地生活,一年到头却只能尽受人欺压。
换了谁来,对他们来说都只是换了个样子新,底子旧的老爷。
多戈的眼睛扫了一圈,拿起一把武装剑,形制和保养看起来还不错,剑格上甚至还刻着庄园主家族的纹章。
战士们吆喝着把农夫们唤来,不来的也不勉强。多戈就站在他们所有人面前,全身灰色军装,摩挲着那把剑。
他看着这些沉默的农夫。
脊背佝偻着,肩膀缩着,头低低地垂着,大地的力量压迫着他们像麦子一样垂下。
“我和你们不是朋友,也不是熟人,在今天之前我们根本就没见过。你们怕我们杀人,抢劫,干和旧老爷一样的任何事情。”
“我知道,你们现在害怕,也不敢信我们说的任何话。”
“所以,我们拿大家都认得的东西来说话!”
一连长猛然抬高音量,举起那把剑,阳光从剑身上滑过,照亮了上面精致的纹章。
“这,是你们的旧老爷的剑!是贵族的剑,是老爷的剑!”
“他拿这个来杀你们,抢你们,迫你们!”
农民们依然不说话,肩膀耸着,而头低得更低,几乎要落到胸口。
多戈翻看着剑,随后,他一把将其摔在地上,一脚踩进泥泞的土地里!
硬化靴底与钢剑爆发出一声铮响,在主厅前不断回荡。
“但我他妈告诉你们,拿这把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没有人再能拿这个来杀你们,抢你们,迫你们!”
他踩过剑身,走到农民们最前面,伸出自己长满劳作老茧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粗糙,和在场每一个农夫的手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