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储量是一个秘密。
具体来说,它本身不算是,但它附带的商业价值让它必须是。
因此普通市民也从来搞不懂到底有多少粮,他们远没有能直接进入市政仓库亲自清点的权力。
那么普通人如何知道粮食缺没缺,贵没贵?
看面包的大小。
无论面粉和粮食有多贵,面包的价格必须是固定的。如果粮价上涨,面包师不能以任何理由涨价,他只能减小面包的尺寸。
面包师不是什么自己能吃得浑圆的美差,这是一个被严格管控的行当,面包的重量、价格、质量都由市议会法令规定。
他们和食物打交道,但受到的限制反倒远比普通人多得多,一旦违规就会被罚款和公开羞辱,严重的还可能被逐出行会。
人们照常生活,不是因为他们信任拉曼查,而是因为面包还没开始变小。
换而言之,只要面包还没变小,他们就能照常生活。
诺文执行的就是这一战略:稳住七天的粮食供应,让饥荒的传闻从最开始就冒不出头来。
只要面包的大小不变,恐慌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
转眼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
阳光刺透奥维多阴冷的石砖,让石灰岩微微泛起一丝暖黄色的光辉,林间遥遥地传来几声鸟鸣。
教堂的钟声响起了,今天它伴随着温热的香气。
虽然理论上教会每天都该施粥,不过像今天这样丰盛充足,却是闻所未闻。
汤锅里炖着实实在在的浓稠菜汤,面包篮里堆满了松软的新鲜面包,分量之大,甚至让排队的人们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巴托洛梅没有做出解释,只是淡淡地感谢了天神的恩典。
这种崇高的力量和仁慈让人们心里难以生出怀疑,甚至不会有追究的念头。天神要赐予,那便是赐予了。追问恩典的来源,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人们虔诚惶恐地排成队,跟着神父念诵祷文。
巴托洛梅目光低垂着开口,声音温和醇厚:“感谢主洁净我们的谷粮,并赐我们这时的休憩。”
人群嗡嗡地低念:“感谢主...”
“感谢你赐给我如此丰盛的饮食,求你让我吃了这食物之后,身体健康,灵性活泼,能够多做主工。”
“感谢...”
“以上乃是奉万灵之主的权能所求,奉天神的名祷告。”
这一句没人敢僭越跟念,大家发出一声代表祷告的语气词后,就纷纷涌向面包篮和汤锅,领取热汤和松软的面包。
腾腾的热气扑在饥饿之人的脸上,让他们冰冷已久的手脚都重新温暖了起来。
发放完这里的餐食,神父还有更多工作要做。
他需要将食物发放到来不了的人手里,也要去抚慰生病的信众,检查新生儿的状况。
当济贫队伍第二十次走出一户贫穷的家庭时,男人,女人,以及他们瘦巴巴的孩子,都无比虔诚地祷告,用那双湿润的眼睛望着巴托洛梅渐行渐远的背影。
巴托洛梅却并未对此感到多少欣慰。
据他所知,哪怕是从昆卡的最边缘开始运粮,直直切入萨格拉河的上游沿河而下,其间也至少有二十公里的森林阻挡。
那是没被砍伐过的内陆森林,不是伐木工清理过的河岸,树根和灌木崎岖,没有道路寸步难行,他不知道拉曼查如何在七天之内打通这条运输路线。
靠驮夫,力工一点点肩扛腰背,就算累死百人也运不来多少粮食。
饮毒酒来解渴,能维持多久?
一组又一组的雇工已经按照工队编制出发了。
现在的哈利加有无数的事情需要人手去做。只要肯干,无论活计轻重,总能找到差事。以工代赈的体系正在缓慢而有效地运转起来。
不过,让巴托洛梅眉头紧锁的是另一件事。
铁匠和木匠们收到了拉曼查下达的新订单。订单要求他们制造犁刃和轮犁架、锄头和铲面,以及大量用途不明的铁板和细木梁。
除此之外,还收集麻料,做小渔网,大渔网,以及一张大到几乎无法人力使用的巨网。
捕鱼,巴托洛梅可以理解。
他不知道铁板的用途,然而轮犁意味着拉曼查不仅要垦地,还抛去了能慢慢吃草的牛,而要用必须精细饲养,与人抢食的马来拖犁。
马拉轮犁比牛拉木犁更快更深,但代价也大得多。
林间确实有少许空地不假,可它们完全无法开垦。不是因为土壤贫瘠,而是因为缺水。
溶洞的存在让哈利加的地表存不下水,任何开垦都只能在河边进行。
可河岸看似开阔,树根却在地下蜿蜒交错,饮水的鸟兽众多,作物刚刚长出幼苗就会被虫咬鼠啃,几乎不可能撑到收获。
这一切都不由让巴托洛梅忧心忡忡。
在他脚步匆匆地离开时,一群黑色甲虫窸窸窣窣地从泥泞形成的脚印中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