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融入萨拉贡带来的不仅是货物和人才,还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就比如泊瑞克斯千叮咛万嘱咐要慎重的奴隶赎买。诺文没想到阿纳托利的行动如此迅速,直接就为他带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我确信事发原因背后的恩怨情仇可以讲上十天十夜。”诺文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但我现在倒是更好奇另一个问题——谁赢了?”
此刻在他面前的监狱观察室中,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站着的人是阿纳托利,他戴回了自己的面罩,呼吸沉重,用左手抓着有些发颤的右臂。听到诺文的问题,他沉默地撇过了头。
而靠坐的那位则沙哑地笑着,干瘦的皮肤随着笑声一顿一顿地起伏,仿佛肋骨间有某物在牵拉这面风帆。
他随意靠着椅子,半闭着浑浊的眼睛,束缚三肢的重铁链拖拽在地上。
之所以是三肢,是因为右手部分自肩部已经被粗糙地截断,被烙印、疤痕与肉体的挣扎增生形成了一个丑陋的肉瘤。
缺尖的长耳饱经沧桑,从灰色头发间衰颓地探出,而那更能象征他身份的狼尾几乎落光了所有毛发,只剩下鲜红的皮疮和暗红的疤痕,如缝线般纵横交错。
一个货真价实的狼人。
从帝国罪恶中延续下来的血脉,背誓审判后残留的亵渎警示碑,生物基因改造的巅峰之作,就在诺文面前。
“他赢了。”老狼终于止住笑声,用一种怀念的语气喃喃,“我老了。”
诺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阿纳托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阿纳托利的手上还残留着血迹,脖颈附近更是青筋暴起,被某些东西勒出了一道血痕。
而老狼的脸上只是有片淤青和血疤,掉了几颗本就摇摇欲坠的牙齿。
显然,战况并没有向着年轻气盛的那方完全倾斜。
作为人类与狼人的混血,泊瑞克斯最信任的护卫,阿纳托利虽然没有亚人特征,但体格与反应力也比其他人出色不少。
诺文很难想象他险些没打过这个年老力衰,饿了不知道多久,缺了惯用手,剩下三肢还被束缚的老狼人。
打赢了不争脸,打输了更丢人...
阿纳托利没有理会老狼,用力咔地接上脱臼的骨头,在诺文更多微妙想法浮现之前出言打断:“格茨·贝利欣根。”
“帝国的恶犬,灰旗雇佣兵首领,长期在萨拉贡西部边境突袭、伏击、烧毁村庄与庄园,绑架或刺杀富商与贵族。”
“自十六岁起就开始投身战斗,盔甲与武器极有可能来自于帝国的暗中供应,死于他与雇佣兵手下的平民与贵族无以计数。”
“不能放松警惕,大人。他极度危险。”
老狼安静地听着,神色仿佛阿纳托利不是在列举他的罪状,而是在对他歌功颂德。
三肢都被铁链沉沉地拽入地面,而那双眼睛里也不再有意气风发的光芒,只是平静地仰视灰白的天花板。
他没有看两人,动了动右肩的残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炮弹带走了我的右手,我装上了假肢继续战斗,然后又在无路可逃时亲手砍断了它——这样,就没有人能认出我曾经是谁了。”
“坐在监牢里的只是一头老狼,风烛残年,被三年的奴役抹平了野性,等待哪天死亡将他顺手接走。”
阿纳托利盯着他。
“说谎。狼不会屈服于奴役。”
“血液和泪水早已浸透了狼堡的土地,渗进每一条沟壑与田地!那些堆垒成山的尸骨都向着自由探出手,宁死也不屈服!你也不会例外!”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在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面罩紧紧地随着话语鼓动,几乎狰狞。
老狼抬起眼皮,与他对视:“或许吧。”
“但神圣皇帝的统治已尽,三百年了,孩子。”
“皇帝的敕令永不复还,反抗和暴乱永无终结,自由和明日永无曙光,没有人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这就是狼与狐的宿命。”
“看多了,也就心生厌倦了。”
“不必为你素未谋面的巢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从不是狼群的一员,又谈何体会。”
说完,老狼重新沉下了呼吸,不再搭理哑口无言的阿纳托利。
“你们最好快点杀了我。这对我好,对你们也好。”他随意地说,“我杀过的人太多了,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说着说着,他看向诺文,又艰难地笑了一声:“不过那个小崽子,估计用了不少钱,才把我从原先的买家手中弄出来吧?杀了我...便宜了。”
“想知道什么?问吧。”
“要是有点意思,老狼也不介意用几段故事换点临死前的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