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虽然提供了极其关键的情报,但他所知晓的细节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并不奇怪。一个早早脱离狼堡的雇佣兵首领,就算他作战技巧再丰富,也不可能跨行触及帝国跨越几十年的秘密计划。
而免疫抑制剂...
这个词语如惊雷般炸响在诺文脑海中。
在这个超凡世界,移植和融合血肉乃至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本身,可以说是轻而易举,门槛近乎为零。
魔力打破了肉体的物理边界,但不代表能完全无视生物的复杂性。无论是谁,只要想好好活着,就必须应对生物学本身的规律——排异和感染。
往肩膀上硬缝一条力大无穷的巨臂毫无意义,在排异反应前先活下来才是真的。
那些邪教徒或许能靠不断争夺达尔文奖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对于帝国这个庞然大物,诺文毫不怀疑他们将做得更加彻底,更加体系化,也更加规模化。
光是想到批量生产缝合怪的可能,诺文心头就警铃大作。
其他人并不知道观察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谈话,但每个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诺文那前所未有的冷峻面色,气氛一时压抑得吓人。
直到接到急信的萨尔维亚大师匆匆赶到,诺文的神情才稍有缓和。
“约尼修士没和您一起来?”诺文略感意外。
“事发突然。”萨尔维亚摇了摇头,“他前几日刚刚申请回修道院整理文书和记录,信应该已经送达了,但他赶过来还需要一会。”
“囊泡虫的事情有新进展了?”
“对。”诺文点点头,“粘液能抑制排异反应。萨贝尔也独立做了实验,我想请您也来看看。”
萨尔维亚点点头,没有多问,跟着诺文就往监狱实验室走去。
敲门,毫无悬念的无人回应。
指望萨贝尔主动开门不如指望太阳东升西落,诺文敲门纯粹是出于礼貌和提醒,随后便直接拧开把手。
门扉敞开的瞬间,混杂着血腥和某种酸涩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萨尔维亚不由皱紧了眉头。
原本堆积如山的杂物已经被粗暴地扔到了墙角,如今实验室中央只剩下一张简陋至极的解剖桌。
桌面上满是半干涸的血迹,甚至被随便抹成了几个诡异的弧形,显然“投入”进实验中的萨贝尔连敷衍清理一下的耐心都没了。
萨贝尔正围绕着桌面忙碌,而在桌面上的东西,让两名访客都沉默了。
一只兔子。
如果那滩畸形的缝合肉块还能被称作“兔子”的话。
它的身体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毛色拼接而成,灰白与棕褐的皮毛形成了一道道方格型的分界线。
接合处的皮肤紧绷地覆盖在隆起的疤痕组织上,像是有人把两个不同颜色的布娃娃先随意剪开,再挑着喜欢的部分缝到了一起。
这不是一个标本,它还活着,至少是痛苦地活着。
兔子躺在桌面上的一个托盘里,躯体在浅而急促的呼吸中微微起伏,四肢偶尔痉挛,但没有任何力气反抗和逃跑。
显然,就在老狼揭开真相的同时,萨贝尔的“独立实验”也得出了结论。
“你将两只兔子...活生生缝合在了一起?”萨尔维亚的声音沉了下去。
“噢。严谨一些,是三只。”
萨贝尔头也不回,一只手拨弄兔子,另一只手在沾满污渍的记录纸上飞速记录:“左前腿是第三只的,从关节处直接缝合。仔细看毛色,和身体两边都不一样。”
诺文强忍着不适定睛看去。
果然,那条左前腿的毛色比身体任何一处都更深。
他无心顾及这只弗兰肯斯坦兔子的心理阴影,眉头紧锁:“缝合很成功,那具体结论呢?”
“结论?”
萨贝尔猛地回过头,眼球里布满血丝,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看!在切面涂抹粘液之后,不仅是血液没有互相排异!”
他用力将血迹斑斑的记录纸拍在解剖桌上,语气变得越来越兴奋:“甚至其他部分——肌肉,皮肤,筋膜,没有任何一个部位产生排异!”
“我用第一只兔子当主体,从第二只兔子上割下了皮肤,从第三只兔子上直接切下了一条腿,但是,看啊!”
“这只兔子还活着,它身上的皮肤和腿甚至都没烂!”
萨尔维亚不得不花些时间来消化,他那边过于温和的实验方式显然追不上萨贝尔丧心病狂的进展。
“没有发生感染?”
“完全没有!”萨贝尔回答,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困惑,“按理说不该没有,这地方远远算不上无菌,缝合也不算精细。”
“我本准备做完实验就把它们处理掉。但它就是没感染,粘液可能也有杀菌作用。”
诺文站在一旁,听到这里,脑中已经开始飞速思考。
医学上免疫抑制的方式不止一种。
最粗暴的办法,是直接摧毁整个免疫系统,让身体彻底放弃抵抗。但这等同于慢性自杀,哪怕是一阵风吹来的微小细菌都能要了命。
稍微温和些的是全身性抑制,降低免疫应答的强度,让排异反应不至于剧烈到杀死宿主。而代价是感染风险大幅上升,必须长期用药,终身依赖。
而最理想的方式,是局部性的、可控的、有时限的抑制——只在需要的地方压制免疫,其余部分照常运转。
据诺文所知,最接近这种完美免疫抑制方式的,就是蜱虫、蚊子和虻等的唾液蛋白。
而眼前的事实毋庸置疑:兔子虽然无比痛苦,但它的免疫系统居然还在正常运作!这和局部免疫抑制的特征完全吻合!
如果免疫被完全摧毁,以萨贝尔这种还不如屠宰场的操作环境,这只兔子早就死于败血症了。
“免疫抑制的范围有多大?”诺文立刻抓住了核心。
萨贝尔早有准备。
他从那堆血淋淋的记录中抽出几张,拍在台面上。上面画满了潦草的图示和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地方还粘着干涸的粘液样本。
“只在涂抹区域生效!”萨贝尔的手指沿着图上标注的范围滑动,“在同一只兔子身上,涂了粘液的伤口完全不排异,没涂的该发炎照样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