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历5232年,无灾害,气候温暖,谷麦丰收。
然而即将在琉璃之城上演的动乱,却让这个本应温馨祥和的丰年在整片大陆的历史上变得刺目鲜红,令无数史学家趋之若鹜。
这场被后世称为“背誓审判”的战争——皇帝与天神之间的战争——来得突然,去得突兀,就连许多亲历者都至死仍笼罩在迷雾之中。
它究竟因何而始?又为何会骤然升温至如此烈度?
未知。
局势变化之迅速,恐怕连皇帝本人也未曾预料。
在所有帝国子民的印象中,教会都是一个过度迟缓的庞然大物。虽然强大,却从不因凡世的争端而奔走,恰如天穹之上的太阳那般永恒而稳固。
然而此次绝罚,却仿佛太阳仅因草穗的挑拨,便转瞬将烈火倾泻大地。
很快有人提出值得信服的假设:教会并未因此变得迅捷,而是皇帝的亵渎行径持续时日之久远,已让教会都有了充裕时间去酝酿雷霆。
太阳不会因为准备降下惩罚就显露异常,而海因里希八世恰是第一个亲历祂怒火的受审者。
但那些争论已不再重要。
这场审判很快便超出了常人心智所能理解的水准。
金属在霎时被扭曲百次,战场被烈焰与焦土分割,魔像在无声无息中相互撕裂,轰然倒下,这是第一,第三与第五日。
军团还未来得及组成防线,便因信仰或忠诚的分歧而自行崩裂。皇帝试图派遣狼人军团和帝国禁卫拖延时间,然而收效甚微。
厮杀和祈祷爆发在琉璃之城的护盾阵列之前,爆发在街巷之中,爆发在宫廷深处。这是第二,第四与第六日。
第七日,审判庭踏入王座间。
身着黑甲的二十名大审判长转瞬间瓦解了所有抵抗,将天神的意志无可阻挡地呈递至皇帝的御座之前。
海因里希八世与他求而不得的最高杰作对视着。
他训练有素的重甲禁卫节节败退,被一记又一记优雅如艺术的挥砍和刺击逼入死角,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抗。
没有人能看清审判长的动作,甚至没有人敢相信这些迅捷如雷霆,坚韧如磐石,无畏如钢铁的黑甲战士依然还是人类。
即使是最疯狂的邪教徒,最博学的帝国学者,都不得不承认教会在生物改造上令人嫉妒的成就。
每一名审判长都是教会最珍贵的财富。
他们被逐一修补金石之体中的每一处后天缺陷,将神经、肌肉与脏器调整至完美水准,被还原为神圣蓝图本应呈现的模样。
审判长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彰显天神造物的完美与卓越。
而更为非凡的是,他们不仅拥有强大的肉体,同时完整地保留了所有构成“人”之神圣的情感和感触。
教会从不遮掩审判长的存在,正如衡量万物的标尺和基石无需遮掩。
人的本身即是世间最崇高之物,人的构质即是最为完美的蓝图。任何对金石之体的玷污,都是对天神宏伟工作的绝对亵渎。
世间是否还有什么能令这些完美的天使感到恐惧?
在被一记干净利落的挥砍斩下头颅之前,一名重甲禁卫如此想道。
他没有看见审判长因战争与死亡而显露出半点恐惧,亦没有看见审判长因伤痛与混乱而流露出半点迟疑。
甚至在对剑刃挥来的同时,他仍能从审判长的姿态中感受到那令人沉醉的怜悯。
不知为何,禁卫相信恐惧依然存在于审判长的心中,只是...没有什么能让这些天神的代行者继续显露软弱。
他无法再思考更多。头颅随着被斩断的肩甲一起滚落在地。
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禁卫看见审判长的动作僵硬了一刹那。
后者几乎是立刻收回处刑剑,剑刃划过一个突兀的锐利折角,仿佛惊异般地重新刺向他尚且站立的躯体,一瞬贯穿三次。
不是因为他仍有威胁。
而是因为他的肩头,有一块连接着肉体与甲胄的钢铁覆板。
这个发现和那个带着狼人血脉的人类孩子一样,将被教会列入最高机密。
...
那一日夜晚,琉璃之城依然颤抖着映射着太阳的光辉。
皇帝被剥夺了一切世俗权柄与教会祝福。绝罚令以最高规格宣读完毕,宣读者的声音回荡在尚未散去硝烟的大殿中,庄严得近乎冷酷。
海因里希八世的罪状被一条一条列出,每一条都足够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战争的胜败对教会不是悬念,顶多在过程中经历损失和挫折——但没有牺牲大到无法接受,没有任何世俗代价可以和天神的公义比拟。
但天神的代行者们已经不再关心帝国的首都了。
教会真正担忧的,反而是审判过程中发现的其他东西。
审判结束后,二十名大审判长中的十七人列席于宫廷后殿临时征用的祈祷厅内,持剑肃立,余下三人仍在清扫残余的抵抗。
与他们一同在场的,还有随军而来的七位大主教,以及十余名在审判中负责记录与鉴定的神官修士。
那块钢铁覆板就静静地躺在长桌上。
它不算大,大约有手掌大小,厚度不到半指,由钨钢制成,形状被精心打磨成弧形,以贴合肩部外侧的轮廓。
覆板内侧并不光滑,刻有细密的沟槽,其中残留着干涸的血污。
乍看之下,这不过是一片稍显特殊的肩甲内衬。
但将它从那名禁卫的尸体上剥离时,审判长面色凝重地发现:这块覆板不是黏连、系缚、甚至不是用压力和魔力固定的。
它长进了肉里。
准确地说,是禁卫肩部的肌肉在覆板周围形成了一圈紧密的包裹。
筋膜沿着沟槽生长,血管穿透金属的微孔延伸至覆板边缘,缠绕闭合,就好像身体主动接纳了这个异物,将它当作自身的一部分精心养护。
类似的发现不止一处。
在清理战场的过程中,神官们在另外数具禁卫尸体上也找到了程度不一的异常。
有人的小臂被金属管桥接,骨骼沿金属表面重新生长愈合;有人关节内嵌着精巧的弹簧式衬片;还有人用金属填补断指,残余的肌腱竟与假指形成了粗糙但有效的连接...
若放在任何一处战场上,这些都可以被视为权宜之计,乃至是一种仁慈之举。
士兵受了伤,医生做了修补,仅此而已。
世上断手断脚的可怜人不计其数,给一个残缺的躯体装上替代品,自古以来有何不可?
事实上,假肢的历史几乎与战争一样悠久。
远古墓葬中就曾出土以亚麻与木料制成的脚趾套,虽然粗糙,却能让失去趾头的逝者在天国“完整”地行走。
假肢最初的意义甚至不是功能性的,而是宗教性的。
此后,创伤的需求逐渐取代了死后世界的安慰。
铁匠和皮匠们为断臂的战士打造钩手和绑带式前臂,木雕匠为失去小腿的农夫削出支撑用的木桩,以方便他们能够继续生活。
简陋至极。
既不美观,也远远谈不上灵巧,但至少让一个失去肢体的人不至于只能在泥地里爬行。
这些手段没有人反对,教会也从未干涉。
因为它们本质上与拐杖和轮椅无异。不过是一件外置的工具,一副穿戴的器械,不涉及任何对肉体本身的改变。
而随着冶金术和炼金术的发展,假肢的精巧程度也在逐渐提升。
弹簧驱动的铁手可以通过腕部的机械联动粗略地开合手指,铰链式的关节让截肢者重新获得了屈伸的能力。
但无论工艺如何提升,假肢始终是外物,始终只靠皮带、卡扣和残肢的物理摩擦来固定。
它们从来不会长进肉里。
一位主教打破了沉默:“覆板与假肢本身并不令我惊讶。真正令我不安的是那些沟槽中的生长痕迹。”
“生体不会主动拥抱一块钢铁,血管不会无缘无故穿透金属的孔隙。无论是用什么手段实现,都意味着有人刻意让身体接受了这些异物。”
“我们整理了相应的记录。”一名修士翻开册页,“记录中提到,医生使用了某些特殊炼金物质处理接合表面,以促进组织主动愈合。”
“但记录也表明,这些试验的成功率极低。大部分受试者在数周内就出现了严重的感染和坏死,只有极少数人勉强接纳了植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