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应炼金物质改进之前，海因里希八世只为受伤的忠心禁卫进行了改造。”
一位审判长接过话头，语气冷冽：“感谢你，兄弟。我想问，构质是否遭到了篡改？”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气氛骤然紧绷。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事情的定性将极其简单。篡改构质就是亵渎金石之体，与皇帝先前所做的暴行同罪，绝罚令中再加一条便是。
修士们互相交换着目光，最终由一位年迈主教开口作答。
“构质完好无损。这是自然，外部金属假体不会改变构质。”他的声音极为审慎，“他们的金石之体与你我完全无异。”
厅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私语。
“既然如此，我们就面领着一个问题。”最初开口的那位主教持杖走近，目光落在那块覆板上。“如果构质没有被改动，金石之体没有被亵渎...”
“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块铁片？”
“一件工具？一副穿戴的器械？还是肉体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面色沉重至极。
“无论它是什么，兄弟们，它促使我重复一个事实。一个我们长久以来不曾重视，却在此刻变得至关紧要的事实。”
“灵性壁垒。”
祈祷厅陷入了更深的静默。
灵性壁垒，金石之体完美自持的基石之一。
它是复杂思维活跃时涌现的信息场，天然隔绝外界魔力对肉体的影响。也正因如此，复杂生灵不会像凡俗物质一样被魔力直接扭曲。
“灵性壁垒依据生物的轮廓塑形。”主教的声音更加低沉，“它紧贴着肉体的每一寸表面，如同一层看不见的皮肤。”
“正常情况下，这层屏障完整而封闭，不会向外泄露任何灵性信息。这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护甲，也是我们免受魔力侵蚀的根本。”
他将覆板拿起，翻转至内侧。
“但当一块异物被身体接纳——”
“不是外挂于皮肤之上，而是真正被肌肉包裹，被血管滋养，被身体视为自身的一部分之后。灵性壁垒便会将它包裹在内。”
“壁垒不会区分这是骨骼还是钢铁，它只判断身体的边界在哪里。”
一名修士皱眉开口：“我主。您是说，如果身体接纳了这块覆板，灵性壁垒会将它一并覆盖？”
“正是如此。覆盖本身不是问题。”主教将覆板放回桌面，“然而，被纳入壁垒范围内的异物，或许可以接收到壁垒内部的灵性信息。”
“那些信息非常模糊，与奇术使的灵性信号并无可比之处。它更接近于一种弥散的涟漪，是灵性涌现时的微弱余波。”
“但灵性终究是从思考中涌现的存在。”
“如果义体的设计足够精密，运动方式足够契合...它就有可能捕捉到这些涟漪，并将其转化为某种相应的响应。”
“换而言之——佩戴者无需神经反射，无需肌肉牵引，仅凭灵性壁垒内的模糊信息，就可以与义体产生连接。”
短暂的沉默后，祈祷厅内的讨论骤然变得激烈，随后迅速收束为一个问题。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一切与构质有关吗？”
年迈主教轻轻摇头：“没有关系。”
“整个过程中，构质未受到任何层面的变动。肌肉的生长、血管的延伸、筋膜的包裹，都是分质层面的自然行为。构质完好如初。”
这个回答让厅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教会的权柄就建立在对金石之体的守护之上。
构质是神圣蓝图，不可篡改，不可玷污，这是绝罚令最坚实的基石，也是教会对一切生物改造行为进行裁决的根本依据。
然而义体不改变构质。
它不篡改神圣蓝图的一笔一画，不触碰金石之体的分毫根基。它不修改，它只增加，它或许代替，但不会在构质中留下永久的影响。
一位审判长沉闷的声音从甲胄下传出：“那么，我们如何对待它？”
没有人立即回答。
“教廷所设立与维护的一切生物改造禁令，”他继续说，“无一例外，都以构质篡改作为定性的核心。”
“从海因里希八世的亵渎，到邪祟异端的血肉恶法，每一条罪状都明确指向了对神圣蓝图的侵犯。”
“可义体没有侵犯蓝图。它和构质没有直接关系。”
“我们不能用守护金石之体的教义，去裁决一件与金石之体毫不相干的事物。”
又一位主教开口，语气中带着老练的忧虑：“可如果我们今日不表态，帝国——或者未来的任何势力——都会将此视为默许。”
“义体不涉及构质，所以教会无权过问。这将是他们的结论。”
“而到那时，我们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即使不需要亵渎金石之体，人亦可成为非人。”
祈祷厅内的争论在之后的数个小时中反复拉锯。
有人主张应当立即将义体纳入禁令范围，哪怕缺乏教义依据也必须先行管控。
有人认为贸然扩大禁令只会削弱教会裁判权的神圣性，若无教义支撑的绝罚成了先例，日后将一发不可收拾。
还有人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舒服的问题：如果一个失去双腿的教士获得了能够行走的义体，教会应当赞许他的重生，还是谴责他的僭越？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最终，在争论无果的沉闷中，年迈主教做出了唯一可行的决定。
“此事超出地方教廷的裁量权限。将全部物证、检验记录与今日的讨论纪要通报圣城，请求进行教义论证和裁决。”
“在圣城作出最终裁定之前，我们不表露任何立场。”
...
后世的史学家们在评述背誓审判时，往往将笔墨倾注于那七日战争的壮烈，倾注于海因里希八世的陨落，倾注于帝国权力格局的剧烈重塑。
而这场发生在祈祷厅中的无名讨论，却被隐藏在教会的无数秘密中。
无人可知，从未知晓。
这便是后人看待它时的全部分量。
然而若以事后之明重新审视，人们或许会发现：那七日的战争所摧毁的不过是一位皇帝的王座，而祈祷厅中那几个时辰的沉默，却给世界的根基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创伤。
教会依然是那个迟缓的庞然大物。
它击溃皇帝只用了七天，可面对义体这个不曾被预言，不曾被教义覆盖的新命题，它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是因为它不够强大，而是因为它太过强大。
每一次裁决都将成为永恒的先例，每一条新的教义都将重塑千万人的命运。
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敢轻举妄动？
于是，教会重新成为悬挂于天穹的永恒太阳，等待，观察，争论。
等待一次又一次的辩论，等待义体是否有进一步发展，等待修士们在故纸堆中找到一条足以自圆其说的古老训诫。
而这个等待，持续了整整三百年。
...
听完教会对待义体的论述，诺文不知该感慨教会薛定谔般的工作效率，还是该担忧已经压到脸上的新威胁。
显而易见，被教会揍了个半死之后，帝国的继任者们根本没有洗心革面。
他们卧薪尝胆，用三百年时间钻透了教义的漏洞，并坚定地走上了义体之路，硬生生在魔法世界里玩起了赛博朋克。
但更糟的事情紧接而来。
看着沉默的众人，约尼修士虽然于心不忍，但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我理解诸位心情复杂，可只怕没有时间留给我们慢慢研讨历史了。”
“我主既在加莱西亚大修道院分析出了结果，那加莱西亚的‘守墓人’公爵也必然同时得到了消息。”
约尼眼神沉重地看向诺文。
“随着我主信件而来的，还有欧索里奥·德·内博亚公爵的正式邀约。”
“他邀请拉曼查...为北境战事前去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