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而言,一个近在眼前的未知区域是任何智慧生物的诱捕器,让人总是忍不住去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啥。
就算在物理上受到桎梏,精神也总是悍不畏死地扑进茫茫未知之中,构想着机遇、宝藏和危险云云。
然而虫后占据大半个矿洞空腔的肉腹,观感着实不太宜人,让这些好奇心还未萌芽就姑息在了警惕和本能的厌恶中。
就连诺文此前都没细想过虫后的身体结构。
细想之下就能发现诸多疑点,如果整个肉腹都是实心或长满器官,作为陆生生物的虫后,得有多强劲的供给系统才能维持所有部分正常工作?
眼前的通道给出了部分解释。
虫后虽然庞大,但并非实心毛毛虫,肉腹中藏着不少小秘密。
通道内没有想象中那样散发着潮湿异味,反而颇为干燥,飘荡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味道,有点像消毒水和草腥味的混合体。
这里大概从来没考虑过让非虫族进入,但虫后还是扩张出了尽可能宽敞的通道。
诺文下意识弯腰前进,安卡拉的沉重步伐则让路面偶尔痉挛,深深向下陷入,又像弹性不足的皮肤一样极慢地复原。
虽然看起来很像肠胃,但这儿远不止有一条路。
两人面前很快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与一只颇为奇怪的小虫。
小虫的体型和工虫差不多,眼球结构更为复杂,营造出晶状体的质感。身躯上看不到甲壳,取而代之的是种形同绒毛但异常僵硬的细小结构。
这显然是虫后派来的代表虫。如果说其他虫族的恶心等级是十,那小虫大概已经超脱了这个排行榜,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零。
考虑到它背上那个像是冰淇淋桶一样装着纯净虫胶的骨碗,在龙娘这的评级可能还能到达正数。
它对着好奇打量的安卡拉晃晃头,迈动毛茸茸的节肢引路,带着两人来到一个极为逼仄狭小的腔体内,戳刺中间密密麻麻挤着腹足般凸起的肉台示意。
“要放上去?”安卡拉托着狐狸微微倾斜,有些迟疑,“你不会吃掉她吧?”
小虫摇晃着节肢,又戳了戳肉台:“嘶。”
龙娘将信将疑地把狐狸放下。
肉台上挤出好几条蠕虫状的软肢,分别缠住狐狸的脖颈和双手,让她以一个奇怪的前倾姿势坐在肉台上,斗篷向后方撩起撑开。
眼前一幕让诺文忍不住腹诽:怎么总有种即将进入少儿不宜环节的既视感?
他感觉必须要做点什么表示一下担忧,连忙做出掀开斗篷和切割的姿态,然后用无声的动作勾勒狐狸轮廓,激烈表达着“治完狐必须得完整活着”的关键前提。
“嘶。”小虫肯定地轻点着斗篷。
“...我就当你明白了吧。”诺文轻叹一口气,“感觉有点后悔了。”
“她的神经线估计挺复杂,要是做不了千万别乱动。”
高度演化的眼球结构果然有用——至少诺文能从小虫眼中有了一丝“眼神”的变化——只是看着貌似不太友善,至少肯定不是夸奖。
小虫不再吭声,扒拉着诺文裤腿就要把他们全赶出去。见两人云里雾里,它又狠狠呸出了一口混合着消毒水和草腥味的分泌液,顺着脚印抹了抹。
...行吧。
手术必须在无菌环境中进行,未清洁者不可进入手术区域,虫群的卫生意识已经超过了外界九成人类——包括拉曼查。
一想到自家手术室的洁净水平还不如虫后肉腹内的一个腔体,诺文又是一阵惆怅,心想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虫子超越。
只是想到狐狸可能要被消毒液糊满一身,惆怅忽而瓦解,笑点不甚道德却难以抑制。
小虫扒拉的力度不容忽视,两位外界盲盒微生物携带者只好跟着小虫离开,看着腔体在后方闭合,让狐狸进入薛定谔的生与死之中。
视线回转,小虫给安卡拉递上一大块虫胶塞嘴,随后迅速爬到另一侧,开启另一面肉门,干冷气流迎面涌入。
矿道内的天然空腔如蜘蛛躯体与肢体般分布,四通八达且容量巨大,但由于主体空腔中的虫后挡住了所有通道,众人印象中的矿道区域仅限于顶上的勘探窄道。
而当通道打开,被修凿联通的空腔顿时展现在诺文面前。
其中景象令人震撼。
如同有巨树根须开石裂岩,粗壮的螺旋梯贯通垂直,而水平面的每处岩面都被精开细凿的细须伸入,交汇成网,从一面望去,能见百面层叠。
成就这一伟业后,巨树消散于无形,唯有幽幽蓝光照亮其伸展之时留下的细微纹理,证明其并非自然鬼斧神工的又一造物。
光是诺文能在入口看见的腔室就有上百条。
越靠近入口的腔室越大,包括兔、鸟、鼠、羊乃至牛等的无数动物样本凝固在防腐虫胶中,眼神灵动,纤毫毕现,整齐地沿着岩壁排列。
每种动物保存整体标本一具,并在旁边摆放从同类生物中拆分保存的器官,骨骼,血管、神经与相应体液,色泽鲜活得仿佛还在躯体内运转。
“喔~”安卡拉嚼着虫胶,鼓着嘴,一副食欲高于好奇心的模样,“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为了避免龙娘逮着东西就啃,虫后也是煞费苦心。
诺文跟着龙娘就像参观博物馆一样顺着看过去,直到一个空缺处才微微一顿。
那个空缺曾用于存放一种直立行走生物。
先前深入虫巢不幸失踪的韦瓦士兵,大概也受到了一致待遇。
双方天差地别的观念无法用人类的普世道德衡量,虫后遵守要求将他们的遗骸全部送回安葬,无一保留,已经是仍有芥蒂但勉强能接受的结果。
“嘶。”
见诺文不动,小虫又扒起他的裤腿。
诺文回过神来,继续向着更深处前进。
远离入口的腔室自然越来越小,但从虫胶的纯净色泽和近乎无尘的岩面来看,这些小腔室才是虫后最重视的部分,费了许多心思保持避光,干燥和冷冻。
虫胶被切成一个个小豆腐块,摆放在岩架上,包裹着其中大多呈现深黑色的硬壳种子,还有些不细看几乎看不清楚的尘粉。
安卡拉好奇地凑近去看,嗅了嗅这些虫胶的味道:“诺文,是种子诶。虫子收集了好多种子!”
“还有孢子和果核。”诺文补充道,“看,那边还有小树枝呢。”
有常见的作物和野草种穗,也有一些外观上无法猜测的陌生种子,甚至还有枝条,这些东西占据的总空间比标本室大得多。
但这也仅仅是虫后收藏的几分之一,很快有一种存储更加密集的腔室取代了种子库,挤满了无数方型扁片。
小虫挡在门口,只让他们在外面看,禁止入内。
诺文心头一跳,依据从大到小的规律涌出一个猜测,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等等,里面是细菌和真菌样本?后面全都是?!”
“嘶。”小虫肯定地敲了敲节肢,在岩面上划出浅浅的细胞图示——腰果般的椭圆。
简单计算样本排列的密度,以及明显有分类的摆放方式,还有那占据着剩下所有空间的储藏室,答案呼之欲出!
虫巢之中至少储存着上万种细菌和真菌样本!
集中人力,从各处采集菌种,如同用一双手去大海捞针。但对于每日都在专门刨土,掠食,采集的虫群,虽然目标依然广阔,但至少也是往海里插了一座水泵。
这这座水泵里还塞了一块强磁铁,确保绝对不会漏过那根针。只要有,虫后找到它的概率在时间尺度上近乎为百分百。
诺文总算明白虫后为什么如此紧张。
收集生物质定然是虫群无法遏制的生存本能,从重视程度就可见一斑。
这些经年累月辛苦打理的样本库,要是被钻地虫拱一下,导致某些收藏损坏,污染,或者哪里开始漏水漏风,虫后尖锐的爆鸣声能传得比爆炸还远。
顺着思路延伸,钻地虫袭击的前因后果就相当明朗了。
诺文都能想象出帝国方对虫巢失联的反应。
某月某日,韦瓦虫巢处忽然送回大量囊泡虫,只有工虫伴随,囊泡虫状态不算好,清点之下还发现少了七只。
摆给监测人员的有三种可能:囊泡虫心情不好需要出来度假散心,虫后举办了一次百公里马拉松给它们锻炼身体,或者韦瓦虫巢出事了。
但凡还有点对工资的眷恋,都会考虑第三种可能。
虫巢在萨拉贡境内,下方还有隐秘暗道,一旦被发现怎么想都是个死。
于是狐狸带着无人机散布信息素,前来回收失散虫群,钻地虫走隧道来这里搬家,尽可能回收虫后收集的样本,再拱回帝国境内。
令人遗憾,没什么戏剧性。这只是一次以为要应对无主残余虫群的普通回收任务。
可帝国人估计没想到——虫后没死。
事情这就尴尬了。
当感觉到钻地虫震动的瞬间,帝国显然触及了虫后的底线。
每个囤积癖...哦不,收藏爱好者,一听到自己好不容易珍藏的宝贝要被人拿去送给亲戚家小孩,或者成批被倒到不知道哪去,反应估计比虫后还激烈。
没有时间为即将面如死灰的帝国情报人员哀悼,诺文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这件事足够他亲昵地蹲下来抚摸着小虫手感宛若玻璃纤维的绒毛。
“来来,我们商量个事。”
他露出奇怪的笑容,抽出小刀在地上比划,在腰果旁边又画了一圈更大的轮廓,再狠狠划出一道戳破外层轮廓的锥型空缺。
“你有没有见过能这样扎破其他细菌的细菌和真菌?”他又补画了一个囊泡虫的轮廓,沾了一点小虫的唾沫不断示意,“比如免疫抑制剂那样的,或者和你的口水一样的东西?”
“能抗菌,能杀菌,能像这样划破细胞壁,不伤细胞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