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虫疑惑地绕着图案行走,诺文毫不着急,怀揣幼教般的耐心在地上不停比划,试图向虫后解释清楚符合条件的菌种。
过了片刻,小虫终于恍然大悟。
它迅速在地上划出一个同心圆环,从外到内分别有三层,如同天文轨道图,而接下来又有更多的小圆出现在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
诺文尴尬地放下刀。
这是一个包含完整细胞结构的合集圆,颇有数学美感。
搞半天虫后只是不知道他那些鬼画符在比划什么,而不是不理解细胞的结构。
小虫对着外圈的细胞壁划动几次,又顺着细胞膜轻点但没有做出切割动作,确信完全理解了诺文要表达的意思后,它转身向深处走去。
“诺文?”安卡拉紧张地看着他。
他神神秘秘地说:“说不定会有收获。等一会,等它回来。”
虫后的收藏如此广泛,必定能找到优秀的抗菌菌种。但那是否高效低毒的青霉素类菌种,是否能安全用于人体,是否易于培养...一切未知。
期待已久的事情忽而出现一丝缥缈的曙光,诺文心脏忐忑狂跳,几乎不敢呼吸。
小虫很快用节肢窝夹着两块虫胶返回,举到诺文面前。
炙热的眼神瞬间投向虫胶,尝试寻找任何青绿或青蓝的色彩。
然而,那两个都只是...大体呈现橘红色的菌种。一种呈现常见的丝状,另一种则仿佛在虫胶中腐烂,质感湿润又黏糊。
能产青霉素的菌种不一定是青色,也有红色和白色,再说这个世界有没有青霉素都不能确定,固执己见只有死路一条。
但或许是记忆中的份量太过伟岸,没看见神奇的青绿色菌群,诺文还是略感失望。
“嘶。”
小虫在地上转了一圈,放下丝状菌种,在旁边划了一条长长的竖线,然后轻轻点了点细胞壁图示。
它明确传达:这就是专门应对细胞壁的菌种。
“这个...就是药了吗?”安卡拉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甚至不太敢去碰这个看起来无比脆弱的小块,“好神奇噢。”
小小一块菌种突然变得重若万钧,吸引着诺文的视线向下坠落,如同信徒朝拜神明。他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了?那另一种是什么?”
黏糊菌种被放到旁边,竖线短得可爱,诺文大概理解这是药效强弱的对比。
但既然虫后专门将它和青霉素放在一起...
看见小虫依然固执地点着图示,还专门推了推黏糊菌种,示意黏糊菌种的某种能力比青霉素更强,诺文心头突然闪过一个更惊人的答案。
同样作用于细胞壁,和青霉素有类似的药理机制,药效很弱但值得重视...
“头孢!?”惊喜的答案脱口而出。
小虫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在地上勾勾画画着一大堆小圈,示意着某种组合性质。
就算不是头孢,也是类似的分子结构独特的药物!
青霉素虽好却容易引发剧烈的过敏性休克,但头孢的免疫原性弱得多,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更安全。
心情跌宕起伏,诺文差点背过气去,连续咳嗽了好几下才堪堪稳住,怎么都想不到微观战场的核武器就一直在拉曼查的眼皮子底下!
兴奋之余,他已然忘记自己在和虫子交流,急促地点着囊泡虫图示:“粘液!难道粘液的成分中就有这些抗菌素?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产出更多?”
“只要能产出更多囊泡虫,不需要免疫抑制,只要有抗菌能力,我们可以提供充足的食物,样本,你们需要什么帮助也可以商量...”
小虫突然扬起身躯,逼停诺文的话语:“嘶!”
它挤开诺文指着囊泡虫的手,眼中露出明晃晃,近乎轻蔑与恼怒混杂的神色,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只虫子能显露出的表情。
但它接下来的动作证明了这份情绪真实存在。
小虫急促地在岩面上划出新的图案,一个远超普通图示大小的巨型轮廓位于最上,随后它狠狠向下划线,远超药效示意的长度,又画出一连串小圆。
小圆是什么即刻揭晓——小虫指了指肉壁。
虫后。
这些圆,全都是掌管一方虫群的虫后。
而在这些虫后略微上方一点的部分,小虫划出简单的人型,与部分虫后相连,但与巨型轮廓相隔依然遥远。
它的节肢敬畏地轻放在巨型轮廓周围,轻轻点了一下囊泡虫图示,又将其化为巨型轮廓其下的几个小点,和人型连接。
安卡拉歪了歪头:“最大的虫子生了囊泡虫子?”
脑海突然明悟,诺文震惊出声:“等等,这么说来,这个人是代表着帝国?”
“帝国和...”他看向巨型轮廓,如果一方虫群之主是虫后,那么那个庞大身躯已然可称得上是女皇,“最大的那位做了交易才拿到囊泡虫?囊泡虫是它的产物?”
“嘶!”
小虫畏惧地摩擦着节肢。
所有虫后与人都远低于女皇的存在,而囊泡虫的精密,虫后只能用最粗浅的方式描述,如同盲人摸象般解析出一点点机理。
小虫点向两块虫胶,随后划出一条长到无法估量的横线作为虚指。
有了青霉素作为对比,这条简单的横线足以吓坏所有生物学家和医学家——这意味着女皇针对每一种病原体结构单独配备了靶向药物,绝无误伤。
上百种靶向机制,分别对应不同的病原体,被打包进不同的脂质体或特异性蛋白外壳内,防止药物拮抗和自噬。
为了让囊泡虫用简单的营养输入就能维持生物反应,同时生产这些药物分子而不自体崩溃,囊泡虫的基因结构定然经过惊人的设计。
而这些令人惊叹的基因工程,暴力穷举式的体外免疫系统,只是囊泡虫粘液主要用途的点缀。
囊泡虫根本不是普通虫后能制造的东西。
比起不明觉厉的安卡拉,看懂的诺文心神俱震,近乎露出呆滞神情。如果连抗菌部分都如此精妙,那免疫抑制是否只是粘液用途的冰山一角?
严谨而言,免疫抑制只是起效的过程状态,它的最终效果其实是免疫改写。
一次用药,一周之后就能终身生效。
诺文无法想象女皇是因为什么需要才会去专门设计囊泡虫,更无法想象女皇的收藏中涵盖了多少生物样本。
恐怕活体亚历山大图书馆也不过如此。
如果能得到女皇的协助,人类的生物学和医学恐怕能直接飞跃到下个文明等级。
“那这些和帝国合作的虫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那些小圆点。
“都是保姆?”
小虫没有反驳,它顺着肉壁爬来爬去,去旁边拿了一块新虫胶堵住安卡拉的嘴,并悄悄顺走一点龙之唾液,大有赶人走的趋势。
将虫后和女皇等同,就像某个负责打杂的苦逼助手学生帮忙打扫了卫生,就将他视为这所前沿生物研究院的唯一学术代表一样离谱。
对助手是僭越,对研究院是侮辱。
好消息是,帝国的囊泡虫也不是批发的,深度改造义体出现的几率会进一步降低。
坏消息是,帝国估计真的会为囊泡虫动手。拉曼查就更别想扩大产量了,虫后只是个保姆,六只囊泡虫一旦出了事就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感觉世界观又被粗暴地撑开了一点,落下层层冷雨石屑,诺文感慨万分,然后决定先收起两块菌种,安顿好自己能掌控的部分。
两人重新回到手术腔室。
小虫对着地板呸了几口唾沫,抹了抹,这才打开门。
狐狸的斗篷已经被完整地剥下,接口处涂着虫胶,黏糊糊的脸蛋和尾巴看起来水光滟潋,呼吸也平稳下来,源于神经的痛苦似乎也缓和了。
等等,神经?
诺文没有忘记甘菊还在饱受戒断之苦,安全的麻醉剂也极为匮乏。
青霉素和头孢已经是大丰收,不过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精神,诺文再度对小虫露出和善的笑容:“再给点麻醉剂嘛。不多,只要几桶就行。”
数秒僵持后。
小虫不说话了,周围的肉壁倒是恼羞成怒地蠕动起来,虫后的尖啸含义前所未有地清晰传递,令守卫们都诧异侧目——
滚!
说滚就滚岂不是很没有面子,诺文循循善诱:“我们可以拿你从来没见过的样本来换,森林里的,河流里的,死境里的...”
他和龙娘相视,坏笑对傻笑,抛出最重磅的诱饵:“要是好好合作的话,安卡拉甚至还可以考虑给你几片鳞片哦?”
“你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戳中收藏癖要害,虫后的躁动突然放缓,借由小虫发出心动的回应。
“嘶!”
这个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