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威胁,在军队内部被视作一次小胜利,搭配加餐承诺,士气得到了有效提振。
而对于还没收到通知的吉列尔莫男爵,拉曼查就“英勇的战士们再度挫败帝国的邪恶阴谋”与“非典型友好势力达成深入合作”两件事进行了通报。
简单总结一下,就是韦瓦暂时安全了,矿能继续挖了。
至于挖矿的是谁你别问,荒野中啃草的权当是牛,吃肉的就当是狗。牛和狗出了问题请来找虫巢驻军,韦瓦领风平浪静,没有秘密!
在洗劫麻醉剂、菌种和虫胶之余,诺文不忘将此次沟通的关键要点记录成册,分享给布鲁格尔,让排长今后不至于继续猜谜。
以防万一,一部分火药也留在驻地。
带着一大堆东西折返跑并不令人烦躁,尤其是知道这些东西能被节省下来,一种恰好赶上超市打折促销的满足感就油然而生。
驰兽迈动蹄爪,迅速将菌种送回后方。
...
消息托人传到医院,萨尔维亚眉头先是拧紧,随后诧异般舒张开,向着两侧垂下。
苦苦追寻的药物就在韦瓦虫巢之下,险些失之交臂。事实刹那间揭露的激动,遗憾,忧虑...对一位老人还是过于刺激了。
可欢呼的医师们很快发现,大师的面色又迅速沉静下来。
有菌种自然是好事,恰如合理的药量与消毒得当的器械,对于手术的关键性毋庸置疑。
认为手术会在无人付出辛劳的情况下奇迹般就此自我成功,大抵是心情开朗又乐观,晚上睡眠还不安,做梦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菌种本身距离成品药物之间,还有难以估量的时间和人工投入,繁琐但绝有必要的动物实验,与最危险的临床试药。
就连白菌霉素都是在毒死了十几头猪,数十只蓝羽鸡之后才能投入使用,就算新菌种完全无毒无害,培养菌群也要不少时间。
具体要多久,萨尔维亚没有准数。
但另一件事他心知肚明:要是三天之内没有立即能用的替代抗菌素,那现在的伤员估计就再也用不到了。他们的生命自会在三天内走向两端。
时间不等人,感染不等药。
病人们永远在祈求奇迹,可萨尔维亚深知,所谓奇迹只是他们渴望而未能理解的寄托,医者根除病痛的决心绝不能来源于奇迹。
萨尔维亚随即下达严厉的封口令,禁止任何医师外传新药消息,哪怕是对病人和家属也同样如此。
破碎过几次希望的病人就不会再有力气渴望,但一位尽职的医者,却要继续无数次承受他们的希望,再坐视那些闪亮的碎屑飘散。
至少不要让他们在希望破碎的痛苦中死去。
萨尔维亚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衰老了。闭目凝神片刻后,他再次戴上口罩走进病房,视线落在床上。
眼前是位中年男人,情况恶化得很快,健壮的个头如今像是皮包骨,散发着一点点轻微的鞣料味。
这味道像是吹开了旧书纸页,翻开了萨尔维亚的记忆。这是医院刚开门时来接受过治疗的鞣皮匠,愈伤药剂当初救下了他的小腿。
看来他之后去参了军。
“格尔。”萨尔维亚轻唤道。
男人睁开眼睛看着他,贴近了一点,体温热量仿佛都凭空传递,能听见他在说:“我不行了...我儿子...”
“坚持住。”萨尔维亚说,“我带他来看你。”
格尔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他...也在。”
在哪?
在旁边的病房。父子皆戎。
萨尔维亚尽力不让叹息漫出咽喉。他握紧格尔的手,手套皮料下传来嶙峋的骨骼起伏:“年轻人更容易扛过去,不要害怕。天父与你我同在。”
面前之人无声地用手指画圆,闭眼躺下。
医者沉默起身,在病房门口呆立片刻。
感染入体,能救他们的不是天父,而是只剩两人份额的囊泡虫粘液,作为凡人最后的挣扎。
而他很快就要决定剩下两份给谁用。
残酷的抉择萨尔维亚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唯独今天,医者渴求有奇迹降临。
...
青霉素的意义再重要不过,伤员如沙漏倾斜的生命更需争分夺秒。所以从诺文回到昆卡的那瞬间起,整个拉曼查就已经开始为奇迹工程运转。
菌种只有小小一块,如何在三天之内小批量生产,甚至于得到成品药物?
时间吝啬,仿佛更倾心于肉眼难视的毒物,好在拉曼查还有技术、建设、友谊和魔法共面此等无形大敌。
原始菌种先被送到风林城的生物实验室。
科研鼠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将其移植到培养基上,逐一编号,取一半渗入地魔力营养液观察,再取其中一半长势宛若微缩橘红森林的培养基观察实验。
仅仅三个小时后,气氛紧张的实验室中“叽哇吱哇”的声音就不绝于耳,一大群鼠鼠一鼠捧着一个打包好的培养基,让秃鹫带走。
最初一步,关键一步。
理论上,一块菌种不太可能同时接种到上百个培养皿中。
哪怕有少数勉强存活,也如同严重营养不良。不合适的温度,过高或过低的湿度,难以预测的干扰和杂菌污染,随便来一个都会导致努力付诸东流。
然而这块菌种并不是阴暗角落里自闭的小霉点,而是虫后精心保存,凝固在封装瞬间的活菌。
换而言之,它从未休眠。
虫族科技震撼人心,实验菌因为左菌丝先迈进门槛而突然暴毙的悲剧也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接触到浓厚的地魔力营养液,真菌就开始了疯狂扩张,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吞没整个培养皿,甚至要向培养皿外也探丝试探。
啪嗒一下,盖子合拢。
这一过程并不惊天动地,只需要一次次精准的重复和耐心的观察,平日默默无闻的科学素养终于在此时一鸣惊人。
依照准确步骤,鼠鼠们的小手谨慎控制着实验,眼睛中满是认真的光芒。
以草木灰精制碳酸钾,再与蒸馏醋酸共同蒸发结晶,得到醋酸钾。醋酸钙干馏得到丙酮,乙酸乙酯作为主萃取溶剂。
萃取的另一个关键是酸碱值。
酸碱试纸自然没有,不过天然植物成分多的是。通过配制已知稀释度的硫酸,拉曼查早已制作出了比对色阶,足以进行半定量测量。
瓶瓶罐罐,都仔细封好。
带着珍贵货物,秃鹫群调转方向,向着硝床厂进发。
说到要让细菌吃得满嘴流油,大量繁殖产出产物的地点,普通人的本能反应是干净整洁的实验室,拉曼查的答案是硝床厂。
硝化细菌需要厚实床层,青霉素也需要密封容器;蒸汽机能给床层翻搅通气,也能给发酵罐提供氧气;这里有最稳定的加热暖道,有灭菌热源,还有澄清浸提液的过滤池...
硝床厂的本质就是给细菌用的发酵罐,虽然旁边味冲了一点,但保准比其他大部分地方都干净。
工人们照着指示,拿备件临时改造,很快将橘红霉菌散入它的新家。
除了不断添加魔力营养液,工人们就只能耐心等待。感染和治愈将在时间中你来我往地追赶,直到最后分出胜负。
外面也没有闲着。
马车在修道院冰窖前等候,随时准备拉着冰块飞驰。希望天父赐福的寒冰能给六月带来一丝怡人的凉意,而不是遍地高烧和感染。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奇术使。
诺文对自己的几斤几两有清晰的认知,这种复杂项目太难为贝尼,他得去找个真正的熟练奇术使才行。
第二天。
秃鹫刚刚把信送到,呼啸如飓风的驰兽就已经撞进了炼金术师的果园,驮着被风吹得满脸通红、难得严肃的克莱门特来到理工学院。
如果萨贝尔不是大力出奇迹的施法类型,诺文都想把那家伙也拉过来,甚至把昏迷的狐狸也摇醒看看情况...
可能用得上的符文器械也尽管扔在学院实验室,半个拉曼查的魔力储体都汇聚此处。
房间外人来人往,人人衣冠整洁,低声肃面,谈论“为什么橘红菌种提取物要叫青霉素”,“这是在干啥”等关键问题,仿佛一场盛大的学术峰会。
实验室的常客海梅已经被挤到了门口,给不明所以的新客人充当向导。
饶是如此,他的兴奋也溢于言表,不时提及远道而来的炼金大师,期盼能从克莱门特身上学到些许炼金秘法。
“那个年轻人对炼金术相当有热情,叫海梅。”整理器具的诺文注意到了,“从瓦拉杜特来的。时间还早,不如去提点一下后辈?”
克莱门特不以为意:“没什么好提点的。”
“瓦拉杜特的学究味太重,注重严谨的符文学还好,奇术学也还行,炼金术就够呛...就像把无限的可能关进了一个可悲的笼子一样。”
“和我合不来。他要是也走我这条路,那多看原理就好。学瓦拉杜特那套也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有钱随便实验的。”
“况且那儿的魔力也贵。”他耸了耸肩,看向贝尼正在检查的水银熏蒸器,“说到这个,你答应的魔力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诺文脸皮极厚地表示:“现在情况太紧急,实在分不出来。”
“下次一定。”
两人随口闲聊,却没什么闲情逸致,权当是舒缓心中紧张。在这种环境下,提取药用成分全得靠魔力,而魔力里的运气成分又实在难以忽视。
最怕的就是这种药物分子和青霉素不同,导致实验中出现什么完全没法立即验明的糟糕问题。
谁都没把握。
地魔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催发着霉菌生长,很快就有两小罐过滤液被送到实验室。
教师、学生们被海梅劝离,医师和研究者们隔着一层玻璃窗观察讨论,实验室内被净空至只剩两个半魔力使用者,以及一位年轻的记录者。
制备奇迹之物的重大意义并不影响卫生标准。
事到如今,也只有消毒水和草腥味能给诺文一点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