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海梅,“你可以走近点来记录,但不要碰到器皿。如果有人出汗,请帮忙擦一下,我们等会可能没空抽手。”
海梅紧张不已地点头。
天哪。他心中的思绪简直要撞成一团。这是炼金术...这是医学...这是大师、院长和小贝尼的合作,这是一项他有幸见证的伟大实验!
世间最微小之物中足以提取抗衡大疾的精粹,让他不由发自内心地感到敬畏和期待。
操作开始了,他开始在纸上记录:
酒精温度计监控温度,将过滤液水浴加热至65℃,维持保温约十五分钟,以纸过滤。
加入大量盐至饱和,连续搅拌约三十分钟。大量絮状白丝随着搅拌析出,于烧瓶中漂浮,静置后沉淀,再次过滤去除,获澄清液。
海梅在看不懂之处留下了空缺,准备之后再填补。
接着,澄清液被放入冰盐混合物中降温,缓慢滴加稀硫酸,每滴后取一滴样液测颜色,直到颜色达到橘红段为止。
诺文的面色也随之凝重,仿佛怕惊扰什么一样,轻轻招手让贝尼过来。
这是整个提取流程中时间压力最大的步骤,强酸环境中,药物分子可能正在持续降解,唯有降温才能延缓半衰期。
冰盐浴顶天也只能争取到三个小时,进行三到四次萃取,对于所需纯度恐怕一言难尽。
“降温。零下十度。”
贝尼深吸一口气拿起法杖,回想着让蛋糕烤炉均热的用法,激发火魔力向着容器本身涌去。
一股细微的热浪从瓶中直接涌了出来,荡过冰块,直接冲向了桌面四处。而桌上冰块融化的边角忽而再度凝固。
“维持住。”诺文不敢放松,“尽可能维持六个小时。”
“海梅,给他搬一把椅子。”
加热可以用符文件凑合,但降温必须要准确的引导,在接下来六个小时内,贝尼只能一边维持效应一边干看着,化身为人肉冷却器。
一丝微弱的风魔力萦绕瓶中,快速震荡,诺文的呼吸也沉浸下来。接下来还要重复这样震荡八次,仅剩的复杂操作要全部交给克莱门特。
静置后,两种光泽在瓶中分明,如同古典炼金分离物质的规律,重的下沉,轻的上升,溶解于澄澈的水相中。
而水魔力的大师即将上演他此生从未进行过的操作。
在分离完成的瞬间,克莱门特拧起眉头,精确的水魔力掌控物态,将轻盈凝固为半固体,相分离瞬间完成,毫无乳化迹象。
他松开眉毛,呼出一口气:“还行,比我想象中简单一点。继续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实验室内陷入诡异的重复。
三个人拿着法杖坐在椅子上,对着烧瓶不停瞪眼,偶尔诺文会起身微调一下烧瓶,一直到日光逐渐暗淡,荧光胶光照万物。
本该争分夺秒的反应过程被魔力拉得无比宽松,于是紧张中游刃有余的奇术使风范丝毫不显,只有三个被实验成绩逼疯的熬夜学生在原地枯坐。
海梅激动的心逐渐变为疲惫的手,连眼皮都开始打架。
直到他差点合眼,克莱门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相分离,诺文紧接着加入碳酸钾,获钾盐水溶液,温度随即升至零上,防止立即降解。
醋酸最后进入,微调酸碱值。
“克莱门特。”诺文长舒一口气,“就剩最后两步了。就像我和你说的那样试试。”
说什么?试什么?
海梅突然打了个激灵,感觉好像有什么珍贵的知识从脑海中流走了。但还没等他沮丧,震惊就让他瞪大了眼睛,看向烧瓶——
克莱门特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操作。
但其精度非大师不可及。
在温度不变的前提下,他让水溶液开始逆温结冰。冰晶的结构遵循严格的六方晶格,只接受水分子进入晶格,所有溶质都被排斥在外,浓缩于剩余液相中。
碳粉吸附,再次滤去。
连续三次重复,诺文用风魔力夹出温润的纯净冰块,放在一旁。
落进盘子的瞬间,它们迅速融化。
还没从这番神奇中回过神来,海梅就看见了他唯一可以说是熟悉的东西,一块简单的魔力盐,融入小半瓶最终成品之中。
隔着魔导透镜,能看见地魔力溶解释放,随后随着钠盐与钾盐一同结晶。如果和愈伤药剂规律相同,那么这瓶母液已经足够数十人使用。
“完成了?”他喉咙发干地开口。
克莱门特和诺文都只盯着母液,连带着快晕过去的贝尼的份,看了好几分钟。
他们忽然一放松,瘫坐在椅子上。
“是的。”诺文微笑起来,“完成了。如果它真是抗菌素的话。”
“接下来,该...动物实验了。”
海梅赶紧起身:“我去拿兔子。”
“不用兔子。”诺文摇摇头,“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诺文再度取出部分母液,层层包裹装至秃鹫行囊,朝着虫巢方向飞去。
普通的动物实验太慢,病人们等不了。
既然身边就有天然的生物分析器,那直接给虫后才是最快的办法。当然,其他的实验也会同步进行——在虫巢中。
...
雪牛、蓝羽鸡、各类大小动物,乃至翼龙脱落的一些羽毛和皮层,都被连夜送到虫巢,以示拉曼查的诚意。
黎明之前,于虫巢蓝绿色的幽光之下,相应药效分析已经全部完成,化为一道道令人敬畏的线段,相应体重的使用剂量用石块标识。
对于白菌霉素效果甚微的伤员,在第三日得知有新药可以实验。人们无一例外选择同意,无法开口的由家人决断。
看似有选择,实则没有。萨尔维亚深知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只是在给出另一个还未破碎的希望。但他绝不会辜负。
肠胃已经被毒性损伤,小范围测试是否过敏后,钾盐以盐水溶解后从直肠进入,比在伤痕累累的微观战场再开辟一条新战线更好。
万幸重伤员中无人过敏。
药物呈现的效果非常缓慢,却给人以一种感觉——病床上那些飘摇的灵魂,仿佛又被唤回了体内,重新诞生在世界上。
许多人日夜未曾睁眼,窗外的景象毫无规律,像被困在湿热的泥沼之中。每在精神中奋行一步,都只会陷入更晦暗的深渊。
少许清醒的时刻,他们偶尔会望向窗外,大多直视着天花板或床单,回顾写在白纸上的遗言,在昏沉之中勾勒出几串歪歪扭扭的新语。
停用白菌霉素之后,呕吐和腹泻逐渐平缓,一种小虫爬过般的瘙痒开始变得不容忽视,偶尔能感觉到某处的细微痉挛。
直到有人睁眼。
光明从窗外泼洒而来,以温暖取替邪热,格尔感觉舌尖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醒来,为他带回了味觉和食欲,强烈得不愿再等待护工的帮扶。
他靠着床头略微坐起身,对稀粥的抗拒很快被无法阻挡的饥饿取代,他主动去吮吸汤勺,感觉到其中的糖与盐在修补身体。
一口接一口,他认真地吃下了一整碗,心想哪怕等会全要吐出来,现在他也满足了。
肠胃依旧虚弱,但呕吐已经停止。
对时间的感知也随之归来,从那之后又过了五天——格尔从未像现在这样期盼完全康复的一天,他已经可以再度行走了。
他迫切地向着旁边走去,一个消瘦的年轻人也向着他走来。两人拥抱在一起,听见外面的欢闹嘈杂,看见有修士前来赐福。
“那是什么药?”他好像听见有人问,又好像是从自己口中听得。
“还没有名字。”萨尔维亚对着由衷喜悦的约尼修士说,“诺文想叫它青霉素。这个名字和实际有所谬误,可能误解,万不可私下尝试制药。”
“那既然如此,就依照原料的主色来命名吧。”
太阳盛放的光芒之下,奇迹如受天神赐福,得名——
橘霉素。
...
先前直面机甲且奋战到最后一刻,胡利安俨然成为了人人心中百折不挠,办事可靠的代表。这个名号实在莫名,胡利安自认只徒剩一具躯壳。
死掉的人,要么是他曾经的老战友,要么是他亲手培养的新兵。他只是还能动,还能听令,没有歇斯底里罢了。
试药生物本不应该吃的。但念在虫后只用了一小部分,它们还是被实际地化为了加餐承诺,和橘霉素的消息一起送到前线。
去运送硝石的胡利安听闻后,连日麻木的面庞也裂出一丝笑意。
交接硝石的地方依然是那处凹地,那条路,缓坡上的散兵坑和炮弹坑都还留在原地,
第四军团重建了哨塔,正在额外修筑一个小型防守营地。加莱西亚的阴云随着士兵们的面庞滚动,只从这里的士官嘴里露出一丝雷音。
“喂!拉曼查的!”他喊着胡利安,“你们上次在这里打得不错。够胆!”
被夸奖者沉闷地检查着硝石桶。
“骑兵追上去了,和步兵包夹,一个都没跑掉,也算是给你们报仇了。”
“那又怎样。”胡利安的语调平静,“报仇了,死掉的人也回不来。那群狼人不简单,把他们包死,你们没了多少人?”
士官顿了顿:“不少。”
两人长长沉默,直到胡利安准备离开时,士官才忽然问道:“看把式,你干过农活?屯地还是分地?”
胡利安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就农民,普通的乡下农民。”
“征进来的,还是...唉,算了,都一样。”士官突然闭了嘴,烦躁地一挥手。
“走吧,走吧!桶送回来!”
看着运输队远去的背影,雷音渐渐收敛进了阴云中,士官灌了一口酒,眼神复杂:“乡下农民啊...我也是。”
“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