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床调整至鼠族腰部高低,干硬虫胶被一点点挪除的过程带来了奇异的瘙痒感,让僵硬的躯体在日光浴般的姿势下逐渐柔软。
洛岚侧过脸:“因为...是自愿的。”
对准湖面抛竿,漫长等待之后才传回微弱的回应,好在钓手还没有忘记。柚子叶将虫胶重新覆盖住正在对付的神经接口,才接话道。
“如果自愿需要强调,那似乎有点可疑。”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的。至少要上过学。”狐狸的回应带着些许反驳意味,“他们给了我一笔钱,家人能去更安稳的城区,妹妹的学费全部免除。”
“上过学的人才可以,奖励是让妹妹也能上学?”这套政策有着似曾相识的合理性,但联想到神经改造又令柚子叶皱眉,“听起来像个循环。”
狐狸把头埋回了枕头里,声音发闷:“我知道。”
“爸爸妈妈,姐姐妹妹都在那里,买农民的粮食和布,住建筑匠修的房子,哪里也去不了。”
“帝国城市不好过,其他地方连活下去都难。去哪都逃不开的,没人能自己走到帝国影响不到的地方,要么交税,要么打仗。”
“留在那里,至少还有安稳。”
“你们的,萨拉贡的,其他地方的士兵,不也一样吗?都是用更好的待遇换命...我也只是...和他们各取所需罢了。”
微妙的逻辑谬论。
顺着这个思路,一切给予军属优厚待遇的政策,都从奖励变成了一笔买断的生命交易,买卖双方钱货分明。
不,拉曼查可不会把士兵当实验素材随便改造。柚子叶心想。参军不是一笔明码标价的生意,没有人能买断一个人的生命权利。
想法义正言辞,然而随后涌上的事实又提醒柚子叶不该大肆说教。
就比如没有人规定必须喝愈伤药剂,但为了跟上强度越来越高的行军,恢复劳损,整个拉曼查军队上上下下都在把愈伤药剂当水喝。
人人的苦衷都是“没办法”,“只能这样”,“迫不得已”——确实,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不对自己狠一点怎么保家卫国?
落岚的处境相同。
绝境中唯一的选择,包裹上虚假而甜美的自由外衣,引人趋之若鹜。
“每个人的过去都已经发生了,希望将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柚子叶轻轻带过,“但我觉得这至少不能算是真正的‘自愿’。”
“...”
微弱的啜泣声。
“我...不在乎了。”
“他们真给了我那些,可是...”
“要是知道我当了叛徒,他们会把所有东西连本带利收走的。”她逐渐哽咽起来,“我好害怕,我不想死,可我不该活下来的,要是死了就不会了...”
“不要问我,求你们...我不该说,什么都不该说...”狐狸的声音随恐惧流逝一空,趴睡姿势更像是蜷缩着护住身下的宝物,“我会乖乖的,会听话的,什么都能做...”
柚子叶迟疑地伸出手,又收了回来,选择将针织布垫在狐狸脸颊旁。
“不哭不哭,那就不问了,所有不能说的事情都不问。”她安抚道,“别害怕,这里很偏很远,他们不会追到这里来的。”
“来来,先涂药吧~我唱首歌给你听。”
一曲简单的摇篮曲绕过耳尖,狐狸哽咽着咬住了针织布,身体微微发颤。
压力宣泄出来,比堆积在心中更好,愿意倾诉就是个不错的开始。大部分人最开始都是类似的态度,不过只要愿意说,话匣子总能打开的。
然而柚子叶不是来审问的,她的职责是帮大家维持健康,心理健康当然也算。
涂完药,她扶洛岚起身,才不经意间问道:“这块布是家里人给你的吗?”
狐狸肩膀一抖,慌乱抓紧针织布。
“看来每个爸爸妈妈都会做针线活呢。”柚子叶笑起来,拉出收紧的毛衣袖口给落岚看,“我妈妈也给我缝过围巾和毛衣,总是长着好多小毛卷卷。”
“既然是家里人的心意,一定要收好~像这样的针织布要多洗洗,洗的时候动作轻一点,不然容易脱线、干裂...”
话题没有落向落岚担忧的层面,柚子叶真的就只是在说寻常的针线活而已。她感觉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来扯去,在喘息中瑟瑟发抖,无力追寻背后是否有深意暗藏。
身体比她自己更先做出了诚实的反应。手指的力度慢慢放松,偶尔竖起耳朵,尾巴不知何时轻轻扫动起来。
一口气说了许多,柚子叶满脸不好意思:“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自顾自说了半天。都是私家裁缝手艺,上不了台面,还让你听了这么久。”
“没什么,我家,”落岚小声说,“也只是卖豆皮寿司的。”
“豆皮寿司?是好吃的?”
“嗯,很好吃。用大豆做豆皮、煮好的稻米里撒上盐粒和花瓣香料,沾着酱料吃...直接吃也可以。”
“听起来很不错呀!”柚子叶眼睛一亮,摸了摸小肚子,“我们这里不太适合种稻米,买来的米也都拿去做花糕了,鼠鼠们都爱吃。”
“正好快到午饭时间了,我想想啊,厨房应该还有一点存货...不过估计放了这么久已经算是陈米了?做这个豆皮寿司应该要更新鲜的米吧?”
“没坏掉...就行。”
“好好,那今天就尝尝落岚的手艺~”
“等等——”
兴致颇高的鼠鼠医生翩翩转身,轻快地走在前面,狐狸只好加快步伐跟上。
此处面积相当大,不过对落岚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她见过无数更恢弘的建筑,即使是一根立柱也要骄奢彰显拥有者的力量与统治。
这里构造简陋,各种劣质水凝石...也就是水泥的色泽也难讨欢心,狐狸的眼睛一直都聚焦于柚子叶在白袍下一摆一摆的小尾巴。
柚子叶打招呼的声音惊醒了她,顺着视线望去,一位面容清秀的男孩出现在面前。
“哟!小贝尼~好久不见啦。”
“嗯,您好,柚子叶医生。今天有客人来做采访,我正好一起回来看看。”
“采访?难道是安科特女士?算啦,她在想什么我可搞不懂。倒是贝尼你,这里可是监狱,来看谁呀?”
柚子叶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可爱的酒窝:“我猜猜,是来找曼科老爹?他现在在家属院里。”
贝尼态度沉稳,全无以前的羞涩:“谢谢。”
在长辈处获取认可也是青少年心理生长的重要一环。橘霉素制备需要继续等菌种生长,其中的间隙诺文就当是给贝尼放假了。
在缺乏实感的硅铁和不愿谈及的魔力炮弹之后,参与橘霉素制备,是贝尼继制作蛋糕之后,第二件觉得自己能做到些重要事情的里程碑。
近日的成就让他更加自信,枯燥的过程却又磨人心性,自知之明对于过于骄傲和过于自卑的孩子都是难得的领悟。
他礼貌地看向狐狸:“这位是?”
“落岚。”狐狸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像是被目光灼烧一样发颤,“您是奇术使?”
柚子叶诧异地看了一眼狐狸:“你怎么知道的?”
“他...在看我。”
“看?”
“啊,不好意思。”贝尼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道歉,“最近习惯一直用魔力视觉,我不知道这样会...不舒服?”
狐狸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抿紧了嘴唇。
显然这是“不能说的内容”。柚子叶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轮转,若有所思地想:或许是落岚在改造或训练的时候,奇术使经常与不好的体验挂钩?
她拍拍手:“好啦好啦,我们就不罗里吧嗦地缠着啦,贝尼现在可忙了。午餐时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