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把各种归属感的来源分个类,美食必然在其中占据重要地位。以吃饱饭为核心目标,拉曼查脱胎于填腹物的美食体系正在蓬勃发展。
话分两头,一些不得不去死境吃沙子的人可就惨了。
脱离文明的灯火,大地尺度陡然间广袤到令脑海颤栗。死境路途数以百公里计,各处都荒无人烟,避开战区,穿行在狭小山隘之间的路线更无福享受驿站与热食的抚慰。
干硬的盐油饼干用力咀嚼下腹,开拓了人类对食用岩石的前沿尝试,并最后化为外交使团众人肠胃末端的忧伤。
领悟痛彻心扉——有时候进食仅仅是为了活着。
以安德烈、泊瑞克斯和阿纳托利为代表的四十人外交使团,就这样度过了近两周,一路辛劳总算在水草丰美之地处得以喘息。
苏勒德汗的汗国就屹立在草原之间。
预想与实际的反差让所见景象变得万分惊奇。虽然早已得知苏勒德汗为族人开创新生活可能的远大志向,但安德烈没料到他们适应得如此迅速。
映入眼帘的先是田野。
耕作情况不算特别,但有力地打破了此地只能游牧的偏见。
青稞与大蒜的势头茁壮,耕地翻起,护田树苗似是用巨力搬来。牛羊群随牧者引领下穿行其间,萨满与牲灵的密语带来无间配合。
广袤的耕牧区后,安德烈看见一条沉稳的灰线。
是城墙。
城市轻搂着河流生长,形制与建设并未特意注重视觉上的宏伟和奢华,但许多匠造之迹都因为毛人健壮的体魄而稳固壮观。
常人难以搬运的重石砖与粗原木被普遍砌入房屋,多变的搭配与些许施工上的小瑕疵,让方型基底也带有灵动的延伸感,撑起近似矮圆锥的屋顶。
平民们的生活场景令人亲切:孩子们追逐打闹,妇人整理衣物、梳理毛发,馕饼的香气和铁匠铺的捶打声在热意中蒸腾。
汗王的大殿被拱卫在城市的至高之处,虽无大教堂般的精巧设计与技艺展现,然而建料的巨大尺寸和粗犷雕凿让远古巨人般的异域威严展露。
“真是惊人。”安德烈喃喃道。
这不是单靠堆料和苦力搬运就能完成的工程。考虑到一切只用了约半年时间,汗国对施工经验的积极探索和学习显然不可忽视。
“看吧,”泊瑞克斯面露微笑,“没必要担忧不够了解毛人,我们那点落后的印象跟不上汗王的改革,只会适得其反。”
“是。”接触亚人与接触亚人的文明很难混为一谈,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来感悟心中的冲击,“我还需要更多理解,现在不是下定论的时候。”
泊瑞克斯拍拍儿子的肩膀,看向谨慎观察周围的副手:“你呢,老伙计,有什么看法?”
“我只是在想他们要怎么清扫那些凹凸不平的砖块。”阿纳托利耸耸肩,“我们的价码很多,不过不是每个都适合摆上桌面。”
“城市刚刚开始建设,缺的都是大宗商品,昆卡能匀出一点,不过成本太高了。就算是一块石头,从昆卡运到这里也价比黄金。”
“容易运输的东西...选择不多。”
“所以我们需要获取超过黄金的回报。”安德烈说,“汗王把价码藏得很好,我不确定能否让他拿出我们希望获得,也可以承担的出价。”
泊瑞克斯不置可否。
他停顿了片刻,眯眼看向大殿周边明显是显贵住区的地方,从那些风格华丽轻巧的腰带与刀鞘中找到了一丝突兀感。
“阿纳托利?”
副手点点头:“不是猫人做的,细长金饰的炫技风格更像狐狸,奢华得令人恶心。”
“看来我们还有个竞争对手。”泊瑞克斯覆上得体的笑容,“外交可以是买卖,买卖不全是外交。态度比一时得失更重要,把什么都看成是生意容易掉进陷阱里...”
“动起来吧,先生们,别让她们抢了先。”
汗王亲卫列阵进行简短的正式迎接,随后沉默伴随开路。在周边毛人敬畏和好奇的目光中,使团带着傲然飘荡的拉曼查蓝旗向大殿前行。
...
在亲卫的注视中保持从容,安德烈轻整衣冠,随侍从进入穹庐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汗国之主。苏勒德汗斜靠在扶手椅上,身披柔软的丝绸长袍,六重试炼的威望让子民期待他拥有威严的须发和长天赐福的锐眼,他便拥有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