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国来者不拒，先与拉曼查签订长期订单，作为将来的主要配备，又压价买下商会的现货，用作训练，巡逻与打猎使用。
特型织布机也很快被组装安置好，用现存的棉线与羊毛进行试生产。
随着精妙而富有美感的机械运动将散料纺织成型，再郑重送到汗王手中验收，在场的汗国贵族与学徒工们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从此刻起，汗国有了自行大批量生产复杂织物的条件。
技术人员会暂时留在这里组织生产，指导如何筛选和清洁原料等工艺流程，帮忙培训本地工人。
可以预料，初期必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作为外贸商品还不够合格。但无论如何，汗国的内部市场完全可以消化下仍具有实用性的瑕疵产品。
这条纤细的商路，即将串联起过去不相往来的各方区域，将资源与信息源源不断地泵送至急需养分的遥远东方。
宾主尽欢的宴席后，汗王久久伫立，注视拉曼查队伍离去。
“要寻骏马，就要放眼整片草原，要猎雄鹰，就要看清整片天空。”苏勒德汗重复曾给予诺文的忠告，“大地和长天已被你尽收眼底，我看不透你了。”
“你究竟欲猎何物？”
...
死境的空气里终日飘荡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风沙味，而回到昆卡，气息就变得绵软和丰富起来了。
这里有刚出炉的甜美面包香，有麦酒微微散发的苦酸气息，以及一种在其他苦寒之地极其罕见的活力，散发着令人愉快的氛围。
诺文不在的这段时间内，许多新鲜事物正如同即将结实丰收的麦穗般灌浆饱满，垂下沉甸甸的果实。
阴云从未真正散去，帝国的庞大体量压在每个知情者心头。但在祖辈在边境扎根的人们向来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性。
第一天的坏消息是天塌地陷的灾难，第一周的消息是驻足叹息的告示板，而到了一个月后，无非是生活中的一部分罢了。
压力不会凭空散去，他们不得不学会习惯，并将忧虑转移进精力和思想的宣泄中。如何引导这股磅礴的社会力量，是拉曼查政府必须谨慎考虑的事项。
新城，纪念碑广场旁。
撑着精致的油纸伞，短靴在碎石路上踩出轻响。莱茵今天穿了一身淡灰蓝色的连衣裙，腰间与领口系着白底红纹的蝴蝶结饰带，伞沿下露出盈盈笑容。
“吃饱喝足，就总得找个办法宣泄精力。不过您也知道，比起劳作到疲乏，大家肯定更热爱纯粹的...自由运动。”
宣泄精力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大概没人想放松的时候还苦巴巴地干活，那叫坐牢——而且拉曼查连监狱都不兴这套。
这时就不得不提到一个好东西，竞争。
诺文挽着莱茵的手臂，见远处吵吵囔囔，心想以后要不要把竞争打靶之类的项目，多和狐狸和毛人们一起举办举办，毕竟效果着实不错。
一涉及到竞争，胜负欲就成了最好的动力。
社区运动也是如此，只要公平对待，氛围热烈，哪怕只是为了争夺两块饼干和一朵象征荣誉的红绶带，都能瞬间激起这群精力过剩的家伙们无穷的胜负欲。
那些原本可能演变成街头斗殴的燥郁火气，就会神奇地转化为赛场上的畅快、胜利后的自豪，以及围观小情侣间借机起哄的暧昧氛围。
虽然老一辈“缩衣节食少乱动”的传统观念一时半会难以扭转，但数项球类运动如今已经在理工学院——如今新城的居民们更愿意称其为拉曼查自己的大学——的青少年群体中风靡开来。
临时性的围栏在广场上划出了一大片长方形区域，其间正进行着一场气氛火热的足球赛。围观的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兴奋的欢呼和喊叫。
这是一场标准体型的对抗，也就是属于一米七以上大个子们的场地。
出于最基本的安全考虑，除非是纯粹图个乐子的娱乐规则，鼠鼠们最好还是自己单开一场。
以她们小巧的体格，不说能不能长时间踢动大球，抢球时容易被人一脚连人带球一起翻滚好几圈，那大概就太不愉快了。
说实话，观赏性一般。
足球运动刚刚萌芽，所有人都在摸索阶段，场上的战术和技巧只能用“混沌”来形容，还未有伟大炼金术师分离混沌，使高手上升，菜鸟下降。
配合基本靠喊，传球靠缘分，双方在低端局斗得难解难分，这能好看就有鬼了。
只能看见一群人在泥地上乱哄哄地跑来跑去，手忙脚乱地拼抢。有时皮球踢到了脚下，带球的队员甚至会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思索两秒接下来该干嘛，透露出一股纯真的书卷气。
但如果踢球的是靓丽的女学生们，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场上对阵双方的装束相当齐整，一看就极大地拉动了标号染色球衣和厚实球鞋的经济曲线，而细节上又有些不同。
左边是一群愉快晃着尾巴，耳朵尖不断抖动的猫猫女学生，她们穿着无袖的清凉球衣和短裤，淡棕色或小麦色的皮肤轻盈地展露。
右边则是来自人类家庭的姑娘们，在拉曼查日渐开明但仍带有些许保守的氛围中，她们折中地选择了传统的长袖球衣和中长运动裤。
“众所周知，猫的反应是人的七倍，协调性更是碾压级别。”诺文端着果汁杯，芦苇吸管中涌上的冰凉酸甜令人心满意足，“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啊。”
“但是大家看得很高兴，这就足够了。”莱茵抿嘴笑道，“更别说还有果汁和零食能享受。”
这场球赛之所以能有如此盛况，还得得益于商业街商贩们的鼎力支持。
嗅觉敏锐的猫猫商人们闻风而动，早早在木栏旁摆满了折叠凳，推销东西的模样简直和死境那儿的同胞们如出一辙。
而来自【卡斯特尔空中城堡】的女仆猫莉莎此时正整只猫蹭着一个巨大的储冰罐，一边慵懒地打哈欠，一边手上无比娴熟地收钱、找零、递出最受欢迎的冰镇果汁和甜水。
“谢谢惠顾喵~”
“呜喵喵，”她自己也一口口嘬着果汁，目光好奇地乱晃，“光是今天卖冷饮和碎冰果汁的收入，都能顶店里半个月的营业额了喵！”
那颗用皮革与树脂混合加固的足球已经被踢得灰扑扑的，但周围的绅士与围观者依然兴高采烈，欣赏着女孩子们奔跑时在阳光下闪烁的活力色彩。
当这边的女学生们收工，热血上头的青年们准备开始一场大汉对决时，人们的目光果不其然就转移到了旁边的场地。
那边的篮球和羽毛球吸引了更多文雅些的观众。每当有人高高跃起，试图像鸟儿一样在空中舒展身体扣篮或扣杀时，围观的人群就会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这些一天能消耗完普通懒猫一整年运动量的好动猫实在强大，跳跃力能把其他所有人都摁在地上摩擦，但大家的关注点也不在输赢上。
谢谢你，重力和气流。
食色性也。
从古至今，老百姓最喜欢的从来不是阳春白雪，而是下里巴人。这种在传统贵族印象中“粗俗、流汗、大呼小叫”的体力运动，在诺文看来，依然远远不够普适。
“学生们有精力去折腾，不过，这种激烈体育运动对于拉曼查的其他大部分人来说，还是有些局限。”他点评道。
莱茵赞同地微微颔首，这位大总管显然早有准备：“确实如此，所以在埃尔昆卡和奥维多那边，更受市民阶层欢迎的是棋牌、表演、说书和跑团游戏。”
现在酒馆中最受欢迎的不是老板的貌美女儿，而是经验老道的主持人。
不是所有人都识字且富有想象力，一位好主持人能让入门门槛降到最低，让不同身份的人都享受相同的快乐。
经常能看到忙活一白天的市民挤进酒馆，围坐在木桌边，炉火劈啪作响，备好麦酒小食，手里攥着铅笔和纸张，为了一次骰子的落定拍桌瞪眼。
这种不需要体能，只需要动脑和吹牛且扩展性无限的娱乐，以惊人的速度填补了底层民众精神生活的空白，以此为基础的各类自创桌游也在不断推陈出新。
曾经在冬日集市中试行的种种娱乐和服务，正在广泛普及到拉曼查的人民群众中，这一认识顿时让诺文心生感慨。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人们享受着娱乐，而诺文享受着他们的快乐，蓝图化为现实的时刻永远最让工程师感到兴奋和满足，他就像不满足的小孩一样索求更多：“莱茵，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惊喜等我来拆？”
莱茵轻转着伞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您现在才看到了礼物的包装纸而已。”
她从小包里抽出一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宽大纸张，在诺文脸前抖了抖。
纸张顶端用加粗黑体字印着：《拉曼查周报》，而其中内容分割为一个个方块，还有简略化的印刷配图，能看出新城大学的模样。
这一期的主题，是向民间采纳意见，为新城定名。
“报纸。”诺文挑起眉毛。
“嗯，报纸。”莱茵与诺文并肩走在树荫下，轻声解释道，“解读新鲜事物，传达官方口径，对意识形态进行持续性宣传的阵地。”
这些在诺文记忆中司空见惯的事物，在拉曼查迟迟未能推广。
拉曼查很早就拥有了成熟的机械印刷技术，但印刷机只是报纸本身的技术前提，而非推广所需的社会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