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诺文受限于许多现实因素,没有强行推行这种媒体。
第一,以前的识字率低得令人发指,平民识字多局限于主祷文和日常词汇。
第二,根本没有足够的内容去填充版面,也没有一个专业部门能即时性地整理、排版和校对内容。
第三,此前挣扎于温饱线上的人们没有花钱购买“时效性读物”的习惯,穷怕了的他们宁愿多费点时间去等人念公告板。
而经过近两年的扫盲,以及学生们对长辈的反向思想和知识传播,莱茵认为土壤已经成熟。
“现在准备从周报形式开始试水,”莱茵介绍道,“崖柏在一个多月前就在致力于建立新闻出版社,招募编辑和记者,规划派发路线。”
“出版社同时负责书籍的审核、登记、印刷与出版。安科特女士撰写的《拉曼查游记》,也正是因为出版社的成立,才得以完成首批小规模的试印刷。”
她指向报纸的下半版:“这里不仅刊登官方政策和生活技巧,还预留了民间的投稿与广告版面。”
诺文接过报纸细看。
作为第一期报纸,它取巧地将过去一连串重要事件都排列在了一起,给人以拉曼查蓬勃发展的充实感,非常适合现在想听好消息的民众。
有可公开的工农业建设进度、政府接下来的重点工程、近日战事的变化、民生贴士,甚至还有必不可少的经典笑话集。
而到了莱茵所指的那部分,他的目光不由停留在一首小诗上。
“昆卡的寒冬真可怕,火炉的温暖多怡人。
水泥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就像母亲做饭时的炊烟。
以前,我在老爷的皮鞭下发抖,在教堂外面哀求。
哦呀,多命苦的穷人,活得像是猪猡野狗。
现在,我在暖和的房子里工作,在圣徽前面祈福。
啊呀,多幸运的拉曼查人,从此成为自由自在的人。”
“有人已经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我们投递了稿件。”莱茵微笑道,“这一首就是,虽然只是一首乏善可陈的仿赞美诗,但我觉得很有意义,就留下来了。”
看着这行规整的印刷字,诺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感动。
“这很好,莱茵。真的很好。”
他轻声说。
这首小诗的意义,远超那些宏大的工业数据。这是一个曾经愚昧麻木的群体开始尝试用文字触碰,记录自己生活的证明。
当一个铁匠、一个农夫开始思考“我也可以写点东西,并且让几千个不认识我的人看到”时,文明的自我意识就已经觉醒了。
而学会思考自身存在的人,才会产生真正的社会认同。
从欣慰中冷静下来,深入思考,娱乐、游戏、报纸,这些看起来孤立的民生碎片,在诺文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了一幅令人振奋的全貌。
“莱茵。”诺文收起报纸,神色认真起来,“你在锻造一把武器,无形无质,无坚不摧,比任何军队都要强大。这把武器的最后一部分,你也准备好了吗?”
莱茵轻轻驻足,转过身来,阳光在油纸伞下散下朦胧梦幻的光芒,在栗色双眼与脸颊上流转。这个小小的身影,此刻掌控着整个拉曼查的最高权力。
“拉曼查安全局,以及拉曼查中央情报局,如今已经正式组建完毕。”
诺文不出所料。
“皮卡多肯定出力了。”
“是的。”莱茵轻轻点头,“在哈利加受袭受伤后,皮卡多先生虽然退出了您的日常视线,但他一刻也没有闲着。”
“在养伤期间,他一直在各处甄选人手。”
组建国安与情报部门是一项极其漫长且不能见光的细活。它的工作性质注定了不能大咧咧地在报纸上贴出招聘公告,写着“招募特工,待遇从优”。
他们必须像皮卡多自己一样,无声无息地在阴影中编织网络。
“芄兰也提供了帮助。”莱茵补充道,“虽然她现在一心只想照顾好浣花,不想和这些工作扯上关系,不过她并不介意教导新人来换些报酬。”
“具体分工呢?”
“安全局由最可信精干的干员组成,在昆卡、哈利加和韦瓦都设有据点,他们负责内部执法,确保社会稳定,防备敌人渗透,是纯粹的内部机构。”
“而情报局,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官僚系统。”
诺文赞同地颔首。
在大众的认知里,收集情报就是像特工一样,飞檐走壁去偷窃机密文件。但实际上,现代情报系统更依赖于对海量垃圾信息的收集、分类、比对与分析。
“收集信息其实不是最难的,如何安全、稳定、即时地把信息送回来,才是真正的难关。因此我们更关注信息站点和传递渠道。”
白皙的纤细手指在空中轻点,划过一条无形界限。
“我们的大多数情报员,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为情报局工作。”
“他们是商人,移民,旅客,流浪工匠,甚至是吟游诗人。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的工作,自然地记下不可避免会遇到的信息,随后汇报回来。”
“这些信息会通过秃鹫和信差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昆卡,等待后方分类解读和比对,也许几个商人随口抱怨的交通不便,拼凑在一起,就是军队秘密调动的铁证。”
这份工作甚至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
信息从世界各处被收集、汇总,当累积到一定规模时,后方的分析员们才会凑在塞满档案的办公室里,加班加点地进行交叉比对和分析,最后将其归档。
这群平平无奇上班打卡的文职人员,往往要等到前线人员急需某份关键数据时,才能体现出他们日常工作的价值和辛劳。
莱茵矜持地微笑着,让伞柄悠悠转动:“当然,不能让大家都集结起来,让您像阅兵一样看过去。他们早就散在了世界各处,在韦瓦,在加莱西亚,甚至在瓦拉杜特,做着普通但对拉曼查极为有益的工作。”
诺文慢慢放松,感觉肩头的某副重担终于被分担了出去。
像以前哈利加那样,把人抛洒出去之后完全看天意,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就难以送回情报的过往,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重复了。
一直以来,拉曼查都像是世界一角的孤岛,只能等着洋流偶尔送上一些外界的信息碎片,再由诺文带着团队从这些碎片中费劲地猜测全貌。
要了解的事情太多,超凡学,萨拉贡的国内局势,帝国的军事动向,各地的详细社会背景和生产情况...
这些在外界算不上什么核心机密,但对于一个位于偏远边境的势力来说,常规渠道总是难以触及,难以勾勒全貌,还容易顾此失彼。
过去他们只能去问人。
问萨贝尔,问泊瑞克斯,问克莱门特,问瓦列里,问落岚,逮到谁就往谁熟悉的方向猛问一通,比审问都麻烦。
诚然,问人是最快的捷径。但大脑不是能随时检索特定数据的硬盘,人会遗忘,会主观臆断,无法反映社会和地缘政治的全貌。
受限于视野和注意力,人能详细记忆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少,再怎么盘问也大概率出现“双方都没意识到要谈”所以就被直接忽略的话题。
在将近两年的默默耕耘后,拉曼查中央情报局终于迈出了笨拙的第一步。
他们不仅有了向内看清自己的双眼,也有了向外触摸世界脉搏的触角。
诺文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运动汗水气息的空气,看着赛场上又一次因为抢球而撞在一起,随后互相拉起哈哈大笑的年轻人们。
他确信,拉曼查已经有了向外走的资格。
...
“我欲猎何物?”
诺文凝望着死境的星空,胸腔中酝酿的情绪让他看起来似怒似笑。
一个人只有在清楚目标有多么遥不可及,又决然秉承着堪称固执的理想主义时才会露出这样的面容。只想求存就永远不能决定命运,他受够了。
答案很简单。
“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