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枯雪,夜渐入静。
摸着肚子的男人一脸满足的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假装自己已经散完步消完食了,窗外的风就是他的脚步,在他的想象里,自己已经绕着车站跑了十多圈。
路明非从自己简短平稳的人生中得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人生从来都不简短也丝毫不平稳。
下雨天必定被路过的车溅一身水,蹲下系鞋带必定被没看路的人撞一下,平坦的大马路上必定会有一颗不起眼的绊脚石把他绊倒。
对于自己的霉运,他其实已经习惯了。
放在古代他说不定已经是个看破红尘的出家人了,就算是剃度的时候掌刀和尚没拿稳剃刀一不小心把他头皮剃下来了他也能笑着说一声不赖。
但今天,一个普通的日子,他经历了CC10000次列车暂停运营进入维修的倒霉事件后,居然莫名其妙的貌似转了点运,白得了一个陪他聊天的人先不说,主要是还能住酒店而且还不用他掏钱。
甚至就连晚饭都被对方包了。
路明非不得不考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除了自己以外都是富二代。
但在考虑这件事之前,有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点,路明非得先强调一下——他困了。
这很奇怪。
不是说他已经超脱人类不用睡眠了,而是说,这个点,他不该困。
龙血早就把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精力几乎无限充沛,就算是有些疲劳,只需要稍稍休息一会儿再吃点高热量的东西就能缓过来。
他今天并不累,可他现在困了。
这就很值得说道说道了。
除了某个魔鬼之外他找不到第二个犯罪嫌疑人。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那个魔鬼到底想干什么。
路明非无聊的翻身上床,从床头柜上找了本书,黑色的书封上一个字都没有,翻开扉页,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1991年末,伟大的苏维埃解体了。】
“何意味?”路明非眯着眼睛吐槽。
他忍着倦意继续翻开了正文。
【1992年春,莫斯科郊外的小河边,河面满是寒冰,谁也不知道冻了多厚,佝偻的身影正在河边垂钓,他特意在河面凿开了一个大口子。】
【老兵是卫国战争时出生的人,将自己的人生全部奉献给了伟大的祖国,而就在,广播使他得知,他的祖国消失了,不见了,像是莫斯科每年冬天都会吹的冷风,但这一次它不只是带走了人类体表感知的暖热,还带走了人类心底的温热。】
“所以这个老兵是故事的主角?”
【老兵喝着劣质的伏特加,这是他在祖国解体前夕,通过黑市,卖掉自己的三枚勋章所换来的,那些勋章很亮眼也很可爱,但在苏维埃的末期,它们一文不值,能卖掉它们也单纯是因为他为国伤残,对方看他可怜。】
【等待鱼儿上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老兵无聊的打着拍子,有时他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腿,那是在阿富汗战争中落下的伤残,他曾以为自己要去打一场正义的战争,直到他被抬进战地医院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右腿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祖国发动了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自从明白这一点之后,他已经无心再去思考更多了。】
【“请问科学院图书馆该怎么走?”突然有人在他背后问。】
【老兵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孩,亚洲人面孔,十三四岁的年纪,倒吊着的三角眼诉说着男孩的性格,肯定是恶劣无疑,对方披着黑色长风衣,围巾很是考究,黑皮鞋干净的吓人,连路面的积雪都没能在对方的皮鞋上留下任何痕迹。】
“请问科学院图书馆该怎么走?”在路明非回过神之前,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而且他的手也已经抬起来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只见自己手里拿着一瓶好酒,浓郁的酒香几乎要把空气里的冰寒给点燃成火花。
这就是问路的礼物了,路明非心想。
不对!他不是在看书吗?!
面前的老人用浑浊的双眼扫了他一眼,丝毫不答话,默默将头扭了回去,继续钓鱼。
而这时候,路明非面前弹出了两个选项,就像是正坐在电脑屏幕面前玩galgame那样。
A,转身离开找下一个人问路。
B,穷追猛打直到老人给你回应并且展示特殊CG。(强烈建议哥哥你选这个^-^)
路明非有一口很血腥的槽卡在喉咙里没地方吐。
他选了A。
手指灵活地将瓶盖拧紧,身体拿着好酒转头离去,沿着河边的冰层缓步前行。
偶尔,路明非能感觉到自己咳嗽了几下,或许是天太冷,或许是空气质量太差。
也可能是一些别的原因……或许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世界灰暗的可怕,什么颜色都看不见,几乎是由各种不同程度的黑白色所构成,像是上世纪放映机里吱呀吱呀播放出来的黑白播片,杂音很响,可却让人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鬼使神差的,路明非扭头看了眼已经被他遗落在身后的那个老人,老人此刻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身上的颜色是灰黑色和黑色的,路明非默默想到了一个词——毫无希望。
1992年春,莫斯科到处都是这种人。
和路明非这个过客无关。
他紧了紧身上的风衣,闷着头往前走,大概踩碎了几块薄冰后,他又看见了一个垂钓的老人,颜色和刚才那个老人有着些许不同,多了点浑浊的灰白。
路明非走上前,拧开瓶盖,让酒香蔓延了一会儿,才问:“您好,请问科学院图书馆怎么走?”
对方闻到了这酒香,整个人如同年轻了十几岁,连忙接过酒来对着瓶子吹了一口并说:“沿着公路往南,经过彼得罗夫剧院后的十个路口右转,你算是问对人了!”
路明非并没有仔细听老人说话,他驻足于原地默默打量着对方的衣着,也是一身破旧棉袄,这样冷的天,很难想象如果对方没了酒精陪伴,应该如何度过这样的寒冷。
而老人羡慕的看着他。
他迟疑了一会儿,往前靠了些,看着清冽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他的穿着,就是书里写的那样,但那张脸却模糊得可怕,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