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路明非并没有继续待在温暖的壁炉旁,和零待在一起并不会让他觉得不适应,但是和一个十四来岁的、因为父母不爱她而哭泣的女孩子待在一起,会让路明非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当然,他也没走远,他只是打开了窗户,感受着莫斯科的晚风,吹着刺骨寒意的晚风。
他翻出了窗户,在灯火通明的映照下,注视着远方已然沉默干枯的城市。
这座城市不会说话,这座城市只有无穷无尽的雪花。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很干净,肯定是有专人天天擦,连雪的痕迹都找不到多少,宽大的屋檐把这里挡得严严实实,他坐在这伸手,连飘落的雪花都触摸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壁炉旁的呜咽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旧唱片的声音,唱片机吱呀呀的旋转着,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摇曳出来。
是一首斯拉夫小调,这片土地的小调总会让人想到悲哀和风雪,而这片土地酝酿出来的人,大多数也不是什么能徒手和熊搏斗的铁骨头硬汉子,更多的只是在风雪里飘摇的人,如同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度……
不对,不是摇摇欲坠。
哈基苏联已经坠了。
“零号。”有人在身后低喊。
路明非扭头望向身后。
淡金色长发的女孩儿,孤零零的站在壁炉旁,眼底杂糅着些许羸弱的荧光,那是火光于她湿润瞳孔里的倒映。蕾娜塔怔愣的看着他。
“那是你的名字。”路明非说。
原本还没完全压下伤心的少女,此刻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的她,缓慢的露出了懵懂莫名的神色。
但她的的确确是个她认为的那种好女孩儿,所谓的她认为的好女孩儿,就是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发出动静,干什么事情都静悄悄的,有什么话就简短一点说,不打扰别人,也不会追问别人。
既然零号说那是她的名字,那么这就是她的名字,她不会反驳这个。
蕾娜塔小声问:“爸爸妈妈是不要我了吗?”
路明非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爸妈还挺在乎你的,但你爸妈挺在乎你又有些不太可能。”
别看这句话是兜圈子的白烂话,多少有点左右脑互搏,但路明非可不是乱说。
要说契切林父亲不在乎蕾娜塔,那显然是不可能,但在乎蕾娜塔主要也是因为怕蕾娜塔惹出了什么祸事并波及他们,他们不想被牵连,或许很多年前他们就决定杀死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女儿,把她彻底遗忘掉。
可毕竟是亲生的,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忘掉。
会因为她的消息而激动,也害怕因为她而受到牵连,这并不冲突。
“所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需要我了?”蕾娜塔并没有追究这里头的门道,恰恰相反,她只是想问清楚这件事情。
到了现在,怎么委婉都没用了。
路明非只能点头说:“你爹妈的确不要你了。”
那还能怎么说呢?难道说你爹妈其实很想你回去但是我不想你回去?别逗路明非笑了。
正确的答案应该是,除了几个小时前的蕾娜塔本人,谁都不想蕾娜塔回到她爹妈身边。
路明非也不想。
这个国家正处于动荡期,每个阶层都在经历一场浩浩荡荡的灾难,而越往下,便越是颠覆、凄凉,蕾娜塔现在回她那对不怎么爱她的父母身边能得到什么呢?能得到父母的爱吗?
路明非一眼就能瞧出来那对神人夫妻是个什么成分,如果时间倒退十年,蕾娜塔说不定还会得到一些合理的、带着恐惧的嫌弃和照顾,但现在嘛……
蕾娜塔恐怕会被逼着从事和她亲妈一样的事情,当一朵交际场上的、人人皆可采摘的鲜花——这是想了很久才能想到的委婉形容。
说难听一点,就是……算了。
所以她爹妈不要她了其实还是件好事,至少她以后可以自在的活了。
“你也会不要我吗?”女孩小声询问。
这声询问几乎盖过了路明非耳边呼啸的风雪声。
少女冰蓝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哀求。
被这样一个年纪的小孩子盯着问这种问题,尽管路明非也没比对方大几岁,但他是个有正常同理心的成年人,说不出任何会伤害到对方的话语,这无关同性异性,也无关于年龄,更无关于友情爱情亲情。
只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不幸运的人的愧怍。
“要不要你的先不谈,我总不能把你丢在这吧?”路明非习惯性的用着问题回答问题。
“你也会不要我吗?”
“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你也会不要我吗?”
路明非:“……”
这一声声询问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而其实路明非已经委婉的把这个问题回答完了。
但显然,没接触过语言艺术的少女并不懂这个。
他摇摇头说:“不会。”
能让他正面回答一些难问题的人很少,眼前的少女算一个。
但整体上来说他并不想做出这样的承诺,他甚至连自己能待多久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段发生在近二十年前的故事,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
他可以信誓旦旦的说“肯定啊我怎么可能把你丢下我肯定要带你离开这里”,但他不能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走后,等待蕾娜塔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人心难测,魔鬼的心思,更难猜。
谁也不敢说明天会出什么岔子。
“好。”蕾娜塔点点头,并不多问。
她默默回到了沙发上,用毛毯将自己包裹成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里面,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情也不做。
这是个很美的女孩,而且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女孩,路明非能看出来这一点,因为蕾娜塔并不会扎辫子,也丝毫不会梳妆打扮,如果她从小漂亮到大,这些事情肯定会有人教她,爱美之心人人都有,打扮一个漂亮的小娃娃是那些无聊的大人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但她并不会这些,无非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蕾娜塔以前是个不起眼的家伙,最近才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血统觉醒的缘故。
第二,她以前待在一个不正常的地方。
路明非猜测的结果是一。
“明天早上我们就去车站。”路明非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头发,“达瓦里氏,我会带你去一个更温暖的地方,那里不会有动荡。”
“达瓦里氏——”少女低声呢喃着这个简短的词汇。
“是的,达瓦里氏,那里会有很多达瓦里氏。”路明非说。
“不能只有一个吗?”
“这玩意儿肯定不能只有一个啊!”
“你有很多吗?”
“多了去了。”
“哦。”
风雪声渐渐盖过了少女低沉又平静的呼吸。
她其实并不知道达瓦里氏是什么意思。
只当做是一个较为亲密的称呼。
清晨,蕾娜塔和路明非站在车站的人群之中,戴着厚厚的针织帽,两人实在是太年轻也太特别,吸引了很多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