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话都没能顺利的说出口,却又希望对方能从只言片语里理解她。
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仔细想来那个记忆里的满脸雀斑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细腰长腿天鹅颈,胸部发育了臀也更翘了,是那种只要一出现就会牢牢抓紧男人们目光的漂亮姑娘了。
可她偶尔却觉得自己并没有长大,而这样的想法也并非因为她生理上的变化已经定格在1991年的圣诞夜,而是发自于内心的思索。
人类的成长是一部简短又纯粹的故事,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自然而然的思索自己和他人以及世界的联系,可零以前从来都没想过这些,只有最近才开始有了这方面的思考。
或许也可以换个角度来说明她的情况。
她的身体定格在了十四五岁,但她当时并不是一个合格且正常的十四五岁的人,往前看,人生乱成一团,往后看,人生勉强有了点气色,她甚至都不知道这能不能叫做人生,可能她就像是伪造的那个身份一样,出生于一九九一年末,从那一刻开始她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她是一个从那时候开始才算是真正活着的人。
所以她现在的确是十八岁半也没错。
冰凉又沉默的香气又一次靠近了,离路明非更近了一些,这次几乎是脸贴着脸,路明非甚至能闻到她鼻腔里呼出的气,一点也不暖,和她这个人一样也是冷冰冰的。
“达瓦里氏——”零呢喃着,素白色的肌肤略微带着点令人纷扰的红,可能只是她脸上的正常血色,也可能是更浓郁的东西。
说实话,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漠,就算是她现在的举动类似于直勾勾的将自己变成煮熟的鸭子送到了饿了好几天的饿鬼面前,但她丝毫没有半点身为食物的自觉,恰恰相反,当她冰蓝色的瞳孔凝视着路明非时,路明非会觉得这个女孩突然变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皇,注视着她的臣属。
“这个词是‘同志’的意思,我知道。”零顿了顿,“但如果我这么称呼你,那其实我是在说另一个意思。”
或许是路明非的弯弯绕绕也让这个一贯直来直往的少女也学会了拐弯说话,路明非很难说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但路明非不是傻逼,零说了这么一大堆,几乎是在明示她的意思了。
他要是再说何意味,那就不仅仅是显得自己蠢而且懦,更是在侮辱眼前这位如冰山般冷峻的美丽姑娘。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暧昧的言语,路明非多少有些受不了。
他梗着脖子说:“蕾娜塔女士您能否离我远点?”
“为什么?”零歪着头问。
还为什么!路明非都想问问为什么呢!
本来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吗!怎么午觉睡完了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事!
“我需要降温处理。”路明非说。
“你看起来并不热。”说着,零的手背擦着路明非的额头而过,她很认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丝毫没听明白路明非所说的降温到底是哪种意义上的降温。
当然,也可能是听懂了,但假装自己没听懂。
她是个很简单也很复杂的人,简单到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也可以复杂到说着毫无根据也毫无说服力的谎话,并在说谎时利用自己脸上的淡漠和平静来让对方笃信她。
但不论听懂与否,她此刻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是她的进攻回合。
她抬起手,手指在路明非的下巴上停留,将对方拧到另一边的视线拧了回来。
其实她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唯独今天不一样,她多了点人味。
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在路明非眼底停留了一瞬,少女的嗓音裹着寒风袭来,吹得路明非脑袋发凉。
“你食言了。”她轻声说,“你还是抛下我了,就和我爸妈一样。”
天地良心——
路明非现在真是有苦说不出来。
他倒是想在1992年把零送到一个更安全更温暖的地方去,但他1992年还是个连泥巴都不会玩的小屁孩啊!
他张张嘴,百口莫辩的他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可零的轻声陈述并没有停止,好似也不在乎他原本到底想说什么样的辩解。
零说:“但我不怪你,因为你和我爸爸妈妈不一样。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晚上我还要约你吃饭,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她收了手,也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和路明非那般亲密的人并不是她,她从一位霸道又冷酷的女皇变回了那个真空女王,有些嫌弃的抽出餐巾纸擦手。
刚才抓着路明非下巴的时候,指尖染上了油污,这让她很不高兴。
路明非觉得今天晚上自己懵逼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但他此刻还是陷入了懵逼之中。
有句谚语说得好,当你凝视深渊时,你肯定不想看见深渊一脸害羞的脱了裤子,也不想自己突然眼睛酸然后去餐厅里找两根猫条喂老鼠。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逻辑,但路明非现在的心绪和上述谚语差不多。
属于是乱的没边了。
他迟疑的想着自己为什么没能坚定的把距离拉开,完全不留情面的拒绝掉这个如冰一般冷又如水一般柔的少女,拒绝对方的靠近和倾吐,又别扭的想着自己为什么要有拒绝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拖不得,早点搞清楚,对双方都有好处。
“零同学——不,蕾娜塔。”
“我其实更想听你喊我零。”
“那就零,你高兴就好,零,我现在有话要说。”
“你完全可以直说。”
“你……为什么?”路明非指了指餐桌上的狼藉,又指了指被零掐在指尖上的纸巾,刚才发生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太乱,他说不明白,干脆就用这种方式指代,反正只要对方能听懂就行。
零歪着头,面无表情:“什么为什么?”
很好,看来对方并没有听懂。
路明非低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什么想法?”
零说:“明天的炖肉汤你想喝咸一点的还是淡一点的,先说清楚,我回去慢慢炖。”
突出的就是一个答非所问。
而这样算下来,零的态度也很明确了,她并不想过多的纠缠在这个话题上,或者说,不想解释。
淡金色长发的少女给路明非留了一个平静甚至是冷淡的眼神,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