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港的夜晚算不得是什么良辰美景,刮的风几乎有实体形状,不用伸手去感受,只用目光就能确认寒风要向哪边呼啸,无穷无尽的雪花被狂风裹挟而来,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港口盖住,似乎是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埋在风雪底下。
得了少女一句由衷却又天真的赞扬之后,路明非很是平静的将白眼翻上天了。
他厉害个集贸啊,这么点东西不都是零日后讲给他听的吗?
小蕾娜塔的怯惧在这点突然降临的静默里,慢慢的消解干净了,她有些好奇的打量眼前这个人,对方的身体被拘束衣裹得很紧,身上还缠满了铁链子,蕾娜塔几乎是一眼就能分析出铁链的缠绕手法,她眼底隐隐亮出一点微弱的金色,又迅速消失。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捆绑方式,被绑着的人如果用力挣扎,铁链只会在挣扎之中越绑越紧,而且铁链上有不少新加上去的倒刺,只要稍微紧了些,这些倒刺就会毫不留情的向里刺去。
蕾娜塔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人的拘束衣上,借着一点点微弱的荧光,她的视线定格在拘束衣的破损空洞里。
没人喜欢被绑着,小孩子就更不喜欢了,蕾娜塔扪心自问,就算是没什么朋友的她也不想被绑着,想去外面看看天空看看大地,无拘无束的跑两圈,可眼前这个人偏偏就是被束缚着,而且丝毫看不出郁闷或者烦躁的情绪,看上去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势。
可从那些破损的衣物上看,这人明显是挣扎过很久的。
小蕾娜塔心底的那些怯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人有些可怜,比她还可怜。
至少她还能偶尔探出脑袋看看黑天鹅港的天空,有些时候太阳一直待在天上,而有时候天上只有孤零零的月亮,但不论它们怎么样,至少她还能看见呀。
眼前这个家伙她从没在黑天鹅港里见过,可能对方生来就在这里了,连什么是星星什么是太阳都不知道。
诶不对,对方好像知道维尔霍扬斯克!
蕾娜塔小小的脑袋里一时间有无数繁杂的思绪蔓延。
她愣愣的注视着对方的脸,对方的脸被面罩藏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又会让人觉得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啊?”蕾娜塔问道。
“我?”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没有名字吗?”
“其实吧……”路明非撇撇嘴,没了下文。
他倒不是没名字,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觉得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没有那个姓路名明非的家伙。
要不干脆说自己叫楚子航算了?
那楚子航这会儿说不定也没出生啊!
“我是布鲁斯·韦恩,你可以叫我蝙蝠侠。”路明非压低了嗓音说话。
很显然他的这一番闲情雅致没能起到任何作用,眼前这个看上去格外怯懦的少女听完了他的话,只露出一个“你在说谎”的眼神,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有些气恼的瞪大了些,让原本打算用烂话活跃气氛的路明非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我没有名字。”路明非叹了口气道,“你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吧。”
“那你就叫零号。”
“何意味?”
“因为你——”女孩迟疑了一下,低着脑袋,两根乖巧的麻花辫左右甩着,“因为这里是零号房,我是不小心迷路了才来这里的,你在零号房里,所以你叫零号。”
路明非此刻不得不思考蕾娜塔日后为什么会以“零”为名了,可惜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
“为什么我在零号房就得叫零号啊?你没想过给个正常点的名字给我吗?”
“那些大人们就是这么叫我们的,你是零号,我叫蕾娜塔,我是三十八号。”小蕾娜塔说。
“真难听。”路明非别扭的想将脸扭过去,不愿去看女孩脸上的表情,可偏偏他的脖子被固定住了,只能堪堪上扬或者下垂。
而且不止是脖子,他的双臂被绑得很紧,就算是想挣扎都找不到发力点,双腿更是重量级,完全动不了,如果不是被晚间的低温冻得直打哆嗦的话,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个生来就没有腿的人。
他像是一条惊天动地的蛆,在铁椅上蠕动了一瞬,他的叹息声比放弃挣扎更加沉重。
小蕾娜塔一见他动了,立刻想出言阻止,嘴笨的属性却在这时占据了她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她呜哇呜哇的张牙舞爪着,偏偏半句话没说出口。
“你干什么?”
“你别乱动。”
蕾娜塔抬起手指,指尖在冰冷的铁链上刮过,迅速抽回,并说:“你会很疼的。”
“可我被绑着实在是好不方便,憋得慌。”路明非艰难的摇摇头,又因为脖子被固定住了,摇头的动作就变成了甩头,脸上的肉被甩来甩去,总之是很勉强的传递出了摇头的意思。
蕾娜塔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残留了些许血迹腥气的地板。
她鼓起勇气说:“我可以帮你解开。”
“厉害。”路明非对此表示强烈的赞美,“你真是个厉害的人!你要从哪里开始解,我要怎么配合你?”
黑天鹅港的生活是枯燥且充满恐惧的,孩子们不知道明天到来的是风雪还是手术台,也不知道自己第二天还能不能和那些同龄人们再见一面,蕾娜塔清晰的记得,自己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她身边,现在已经少了三分之二的人。
没人知道那些人去哪里了,曾经有人问过,第二天,那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就被几个护士绑着送进了一个有很多白衣人的屋子里,那个人出来之后就不哭不闹了,也不说话,就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边流口水,一边盯着地板发呆。
后来就再也没人问过这样的话了,大家都知道“手术”是一个不太美妙的过程,而做过手术的人也再也没出现在大家面前过。
好像那些人,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甚至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生活在这里,蕾娜塔以前还想通过数日夜交替来记录时间,可有时太阳一直不落山,好不容易等太阳落山了,偏偏又一直不升起,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忘掉了多少人。
大人们好像一直是那副蛮横凶残的样子,给予蕾娜塔的只有恐慌和畏惧。
从没人夸过她聪明,也没人夸过她厉害,除了那个让她从骨子里觉得讨厌的博士之外,更没有人会和她好声好气的说话。
但现在有了,眼前这个人夸她厉害,还一直用很温和的声音和她闲聊,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聊天。
朋友这个词很陌生,对于蕾娜塔来说,“朋友”这个词不是一个简单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