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或者是一见面就觉得亲近觉得开心的人，蕾娜塔才能认为对方是朋友，可偏偏对方就是用着和好朋友说话的口吻和她聊着天，蕾娜塔在心底酝酿了好久都没能酝酿出反抗和拒绝的勇气。
她别扭的和新认识的“老朋友”搭话，用着那种很平静很熟悉的口吻。
“你不用动，我能帮你解开。”
蕾娜塔原本是不想解开绑着零号的锁链的，但转念一想，她和对方是朋友，帮朋友一点忙好像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的手指灵活的勾在路明非的手腕上，指尖轻轻触及到了锁链的连接处，只是轻轻深入些，便轻易摸索到了卡在少年手腕上的扣子，再用力一拉，绑着少年手腕的链子就被她用一种极其丝滑的方式解开了，期间用时不超过三秒钟。
“这样就好了。”女孩收回手指，姿态平常，手背在身后。
其实在心底她还是有些小窃喜的，就是想用这种摆出很平静的表情然后说很少话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其实很厉害，眼前这些能难倒别人的难题在她这里通通不值一提。
她期望自己新认识的“老朋友”能再夸夸她，就说她很厉害就好，不用说太多。
路明非直接将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甩在地上，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一边夸起了蕾娜塔一边活动手腕。
“你果然厉害，你这门手艺以后说不定可以用在劫狱上……呼，舒服多了。”
“劫狱？”少女一字一顿的复述着路明非的夸赞，说实在的，她没怎么听懂。
路明非说：“你这么轻松就能解开手铐，多半也是违法犯罪圣体了，有你在，那些犯罪小团伙肯定不怕被抓，就算是被抓了也能解开手铐直接就一起拍拍屁股逃跑。”
蕾娜塔尽管没大听明白这么一串话的意思，但她谨慎的分析了自己能听懂的几个词，比如说“很厉害”，比如说“小团伙”，比如说“一起逃跑”。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逃跑之前要拍拍屁股，但她觉得，能一起逃跑的小团伙，那肯定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所以零号是在邀请她一起逃跑吗？
要逃去哪里？维尔霍扬斯克吗？哪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少女小脑袋里挤满了莫名其妙的思绪，很多也很乱，可她还没来得及畅想自己回到家之后见到爸爸妈妈，原本昏暗无光的房间内，猛地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杂乱无章的红光在房间里胡乱闪烁！
轰隆隆的、地动山摇的脚步声，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蕾娜塔俏脸煞白，她紧张兮兮的抱着大门的链条，手足无措，只能盯着自己的朋友，眼角蓄着泪花。
路明非瞪着死鱼眼看着天花板的红灯，低声自语：“看来我还是个什么挺重要的人物，好像有十多个人正在赶过来……”
不然也不至于一下子闹出来这么大动静，总不能是因为他违反了宿舍熄灯后的守则之不许交头接耳吧？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从震惊和无语中走出来了，转头去看面前的蕾娜塔，少女满是雀斑的脸蛋，此刻白的干干净净，似是那些雀斑在一下子都消失了，露出了几年或者几十年后她才会有的那副如霜白的肤色。
鉴定为吓得不轻。
“我、我……”小蕾娜塔眼底蓄着眼泪，苦兮兮的瞅着路明非，“我要、我要死啦。”
路明非：“……”
“我还没看见你的脸呢……”蕾娜塔又说。
路明非：“能不能先聊聊为什么你说你要死了？”
“护士和医生，他们会把不听话的孩子带走做手术，做完手术以后就很听话，会变成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的木头人。”女孩嗓音里带着哭腔，“可我还没看见你的脸，我不想变成木头人。”
小蕾娜塔的确很伤心，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甚至还在朋友面前大显身手，还被朋友夸是很厉害的人。
她甚至都没时间去回味被朋友夸赞是什么样的美妙心情，头上就响了警报，她意识到自己做了那些大人们不喜欢的“错事”，马上就要被抓走了。
要是被带去做手术，那就真的会变成一个玩偶了，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她还记得那天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甚至被人往眼睛里吐口水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想变成那样，她还没答应朋友的邀请，没和朋友一起逃跑，也没有拍屁股，更没有看到自己新认识的“老朋友”的脸，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蕾娜塔眼前的世界变成了浓郁的灰色，比房间里蔓延的杂乱红色和角落里的漆黑暗淡更加浓郁，几乎一时间占据了她视线的全部。
她稍稍专注的睁大了眼睛，却见她的朋友弯了腰，那张被面罩完全挡住的脸一下子就离她很近，那抹灰色不是世界的颜色，而是对方眼底的颜色，灰得出奇，甚至让她暂时忽略掉了凄厉的警报声。
“朋友之间是要互相付出的，现在到我帮你了。”男孩说着，撕开了身上的拘束衣，露出大片大片的皮肤，“相信我，配合我，我不会让你被推上手术台的。”
时隔多年，或许是很多很多年，也可能没有太久，蕾娜塔不知道。
黑天鹅港磨坏了孩子对于时间的理解，闭眼就是今天的结束，睁眼就是第二天的开始，不论如何，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和爸爸妈妈分开很久了，久到自己都快记不起爸爸妈妈的模样。
对于一个离了巢的、连羽毛都没生出来的幼鸟来说，哪怕是天边刮来的一缕微风，都可能成为夺走她性命的刀子，她在惶惶不安中熬到了今天。
就在今天，就在现在，她久违的感受到了令她窒息的安全感。
眼前的朋友，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她听得明白每一个字，但又做不到理解每一个字，可她的安心感却并非来自于对方奇奇怪怪的言语，而是眼神。
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跌入一个漩涡，就像是困极了的人被柔软的大床包裹，一点点深陷进去，没有任何保留和依据的选择去相信对方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举动。
蕾娜塔没有反抗，任由路明非将铁链缠在她身上。
等到人群冲进小小的房间时，只见路明非抓着铁链勒着蕾娜塔的脖子说：“很遗憾，女士们先生们，我得到了一个人质。我需要一辆雪橇和热量足够高的食物，不然她就死给你们看。”
无人回答他，只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今天又在玩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又多出来一个人格。”
“手术在他身上呈现了很多效果。”
“总不能是哪个傻子为了不让他大喊大叫给他打了致幻剂吧？现在他正在——”
“不用多说了，拿梆子来！”
路明非皱了一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