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托盘的出现，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与其说是托盘，不如说是餐盘，路明非经历过这种场景，那是很久之前，恺撒牵头开的一场宴会，穿着笔挺黑西装的侍者们站成一列，那些人样貌不同，但身高几乎相同，误差不会大于零点一公分，而他们的手臂都是规矩的抬起，卡着严格的角度，站在队列的最前端看去，会觉得根本没有一列人，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
恺撒一声令下，侍者们就迈开脚步走向长桌，放下手里的餐盘，长桌上整齐的磕出一声沉闷的“叮”，在此之后，整场宴会就再也见不到这群侍者。好像他们如此训练有素就只是为了能在宴会上把“上菜”这个环节做到整齐划一一丝不苟。
路明非默默的开始了胡思乱想，其实也不能怪他胡思乱想，他一睁眼看到的都是啥啊？拘束衣，铁皮椅子，身上捆着铁链，然后又处于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光照的房间，陪着他的只有从墙缝里渗透进来的风雪声。
知道的当然知道他是被囚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进了什么十八禁的重口味副本呢！
可现在，一场由“深邃、暗黑、幻想”的浩荡图画，突然出现了一个银色的托盘，还被几个身穿制服壮汉恭恭敬敬的托举着。
总不能这里是会员制餐厅吧？接下来就要由客人路明非一脸“意味深”的发出很大的声音？
而就在他的胡思乱想已经飘到了不知道哪个充满了废料的角落时，托盘的盖子被为首的护工掀开了，咣当一下砸在地上，露出了里头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是真的黑漆漆的，路明非完全看不清那托盘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看见黑漆漆的大方块旁边，摆了两根筷子。
餐具？
路明非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没松过，如果换做平常时分，他现在已经要把“何意味”三个字给默念一万多遍了，实在是条件不怎么允许，不然他能保证自己的吐槽对话框可以堆满整个房间。
男人抄起筷子，用着小心且恭敬的举动，稍稍舞动手腕，筷子落在黑色的方块上，一切都静悄悄的，星星点点的响动滑过时，对方定格住了，几乎是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看向了正挟持着人质的少年。
少年的表情谁都看不清，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可少年骤然隆起的背部却是落在所有人眼底的。
路明非猛地弯腰，如果不是蕾娜塔现在在他身边让他有了支撑，不然刚才那一下他差点没站稳！
他藏在面具下的面容满是困惑和吃力，豆大的汗珠自额角往下滑落，刮过了眼角，留下一阵酸痒的辛辣，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背后的肌肉群在那几声轻微的响动里失了控，数不清的肌肉开始抽搐，时而隆起，时而衰弱，那是一股钻心的疼痛！
他摸着发麻发胀的头皮大喊：“停停停！他妈的什么东西！停！”
见他这模样，为首的男人就更不可能停了，对方用筷子摩擦着那黑漆漆的方块，发出沙沙的响动。
而这响动落在路明非耳朵里不亚于天塌了，仿佛是一座比摩天大楼还要宏伟的古朴铜钟，被上千吨重的火车猛然撞击，震动起来的波痕几乎要将整个城市都摧毁，那是从灵魂向身体自内而外蔓延的震耳欲聋！
路明非撑着脑袋弯下腰，他现在觉得自己突然很奇怪，好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开了，从头皮开始，沿着脊椎往下，一路丝滑又顺畅。左半边身子疼得难以形容，肌肉群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而另外的右半边身子却好像跌入了棉花糖做成的大床里，鼻腔里进出的气味是香甜的，肌肉是放松又惬意的。
他好像看见了一些很模糊的画面，有一条深邃的甬道摆在面前，羸弱的荧光在甬道尽头闪烁，他想去有光的地方，却因为没有腿只能趴在地上像条蛇一样蠕动，他蠕动的速度飞快，一瞬间就冲进了荧光里，可荧光里并没有温暖的太阳等他，只有一张纯白色的小床，有很多人拿着手术刀在他身上割来割去，还有人伸手掂了掂他全身上下最硬却也最脆弱的部分。
“我——艹！！”
路明非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挣扎着跳了起来。
接着就因为高低差狠狠的在地板上甩了个狗啃泥。
他脸色奇怪，嘴巴张着，很错愕的摸了摸后背，又扫视了一圈，看清了这是自己的宿舍，这才明白自己醒了。
那股疼痛没从梦里追出来，只是那种分裂的感觉却无比清晰，像是有人一点点的把他割开，分为两个独立的半身，一半享受苦痛，一半沉迷安逸。
如此痛苦，也异常怪异，那怪异清晰的可怕，路明非只需要稍稍回忆，立刻就能想起那仿佛被人劈成两半的感受。
路明非仰躺在地，双手自然伸直，后脑勺用力压着冰凉的地板，急促的深呼吸。这是他在实践课上学来的技巧，摆出一些别扭但不会难受的姿势，并加快加深呼吸，用于分散注意力，缓解疼痛。
可他疼得不是身体，那怪异的感觉是他大脑回味时模拟出来的，是一种很虚幻的疼痛，他知道身体其实不疼，但他的脑子却和他的身体说“你现在很疼”。
“我艹……”
缓了良久，路明非才有心情放松身体，他睁开眼，注视着陌生的天花板，连头顶吊灯的款式都是陌生的。
等会儿？
“我这是在——”路明非从地上爬了起来，环顾四周，却哑然失语。
这看起来是个宽敞的舞蹈练功房，一面很宽的墙面镜倒映着舞蹈房里的一切，也倒映着错愕的路明非。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见镜子里的人无聊的蹲下了，朝着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微笑。
“刚刚那都是——什么情况？”路明非冲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人说：“我还以为你对梦里的事情都不关心呢。”
“他娘的也太疼了！”路明非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小腹，“我现在都还觉得自己的肠子在抽搐……”
“一些你没记起来的过去。”镜子里的男孩笑了一声别过脸看向身侧，“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不想，你也就不会再觉得疼了。”
“那我要是下次又做这个梦怎么办？”
“那就下次再说呗。”
眼看是问不出什么具体了，路明非干脆的翻了个白眼，环视一圈道：“这他妈又是哪儿？我不是在宿舍睡觉吗？”
“还抱着枕头并且在床上滚了八圈。”清冷的嗓音插入了少年和倒影的对谈。
路明非朝着身侧看去，却只见了一双特别的眼睛，舞蹈房里没有开灯，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蕾娜塔？”
“叫我零就好。”
和梦里那个怯惧的小姑娘判若两人，样貌是，说话风格上也是，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过，路明非偶尔会觉得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是湿润的，随时都能滴出水来。
当然现在要是滴出来了水，那大概也是冰水化合物。
路明非现在的大脑被两个事情困扰住了。
一个是“我是路明非我是妈妈生的但是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另一个是“哇蕾娜塔你不知道吧其实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这两个想法不分先后也不分主次，同时在他脑子里猛蹿。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绳子，两端都被绞肉机缠住了，同时往着两边发展，直到某个时刻最中心的地方断裂然后彻底变成两根绳子。
啪嗒——
舞蹈房里的灯光开关被零碰了一下，骤然明亮的光线一时间让路明非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挡在眼前，被阻挡的视线却清楚的瞧见一只白嫩的手臂伸了过来，手里握着一瓶水，指头缝里夹着干毛巾。
“擦擦汗。”零说。
路明非突然就不分裂了。
一个正在纠结洗澡还是拉屎的人，突然被另一个人拍了一下肩头，邀请去吃饭，一说到吃饭就自然的联想到了饭最后会变成屎，所以他就开始优先处理排泄欲望。
在零关切的眼神中，路明非放下手，认真的看着她。
就在零以为路明非要说出什么很深刻的话时，路明非认真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零：“……谢谢？”
路明非的单线程大脑终于缓过劲来开始处理另一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