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
路明非已经能很清晰的感知到苏晓樯的情绪波动,那是在放弃之前的最后坚守,女孩守着那点坚持,冷着脸叫他离开。
按道理来说,这时候应该做的恰恰是不要再听苏晓樯的话,因为一个情绪上头且随时会崩掉的女人,不论她说什么,其实都不该听,也不该遵守。
但路明非并没有提出任何反驳。
少女温润的眸子,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眼眶附近红红的,水潭里随时都会有泪珠滴下来。路明非只是和这个倔强的女孩对视着,没有叫对方继续坚持,也没叫对方放弃。
那是一种很别扭的想法。
一方面,路明非知道苏晓樯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他甚至很想点破这层薄膜,给苏晓樯递个台阶,让苏晓樯顺理成章的下个坡,另一方面,路明非又觉得,苏晓樯的坚持并没有错,恰恰相反,她其实正在做着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情。做正确的事,他自然应该给予支持。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非要等我当着你的面哭出来你才满意吗?”苏晓樯冷着脸问道。
尽管神情上的冰冷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成冰,但说到底……和一个骄傲又倔强的人交谈时,并不需要太在乎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只需要看对方的眼睛就好。
那层灰蒙蒙的湿润裹在少女的瞳孔上,路明非从这层湿润里品尝到了苦咸。
路明非摇摇头,双臂撑开围住被褥,将被褥和被被褥裹在里面的女孩抱起,放在了床上。
他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叮嘱声和小夜灯一起亮在了苏晓樯的感知里:“早点睡,明天见。”
他站起身,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沉默卡在唇角的嚅动之中。
该说什么呢?
没什么要说的了。
“晚安。”路明非说。
他出了门,穿过灯火明艳的长廊,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化。
电梯门开时,他却没在第一时间挤进去,而是和电梯里站着的人有了一次……视线接触。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按了它才上来的。”路明非顿了顿,“你这么找到我的?”
“手机。”诺诺说。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已经切换到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诺诺打来的。
“我在你手机上安了个定位器。”诺诺说,“只要你不接我电话,我就能在远程端口看到你的实时位置。”
“跟、跟踪吗……师姐,你疑似是有点……”
“我没安全感啊,怎么,你第一天认识我?”
红发魔女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大谈特谈的事情。
她只是来看看苏晓樯的情况,顺便找一找路明非而已。
“要吃夜宵吗?”诺诺歪着头问。
“夜宵吃多了发胖。”路明非说,“你不是要减肥要保持身材吗?我以为夜宵这两个字已经从你的人生里删除了。”
“我猜你大概会有点饿,毕竟化悲愤为食欲嘛——啧,我到底在说什么……”诺诺抓了抓自己的红发,原本被拉直顺滑的发丝被她挠的乱七八糟。
路明非冲着她笑了笑,摇摇头说:“算了吧,你也早点回去睡觉。”
“那你呢?”
“我?我要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
“连我也不能陪你去吗?”
“虽然我很想点头说你要是和我一起去的话我会很高兴,但还是算了,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好了。”
诺诺依旧坚持:“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坐啊,我后半夜好去找你,省得你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明天就冻感冒了,也省的我一边给你打电话一边追踪你位置。”
路明非耸耸肩,他走进电梯,按了最上方的按键。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他要去顶层。
知道了去向,诺诺也就不多说了,她只是问了一句:“苏晓樯在哪个房间?”
“她这会儿应该快睡着了,你找她干什么?”
“我找她还能干什么?我要把她狠狠的骂一顿!谁让她把我师弟弄得这么伤心——”
“我其实还好。”路明非摇摇头,却没说门牌号。
几句你来我往的交谈声里,路明非和诺诺来了一个悄无声息的换位,现在是路明非站在电梯里,而诺诺站在灯火通明的长廊。
“门牌号。”
“哎呀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问你门牌号!”
“拜拜师姐,晚安嗷~”
“路明非!”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仅剩一丝缝隙时,电梯里飘出了路明非的声音,但他依旧没说苏晓樯的门牌号,而是说了一句……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诺诺很不高兴的抿着嘴巴。
她的想法也很简单,路明非都被人拒之门外扫地出门了,却还要在这个对方根本就听不见也看不到的地方说对不起。
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无论要说什么话都得当面说,当面说才有效果这样一个简单又朴素的道理?
诺诺扭头看了眼长廊,目光在一扇扇门上摸索,几分钟、十几分钟前这里发生的一切,如电影一般,呈现在她眼前。
就算路明非不告诉她,她也能找到苏晓樯到底住在那间套房,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她抬起手指,摩挲着墙壁上的痕迹,又低着头,数着长廊地毯上残留的些许湿润,空气里有苏晓樯常用的那股香水气味,稍加思索,她径直走到了长廊尽头,敲了敲门。
“苏晓樯,我知道你没睡着,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门后传出的嗓音沉闷无比。
“我不想见你们任何人。”
“那你就把门关紧,这辈子都别见任何人了。”诺诺嗤笑一下,“我好不容易有点好心办好事,到了你眼里就成了我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行,那我就去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魔女没得到回应,也不恼怒,声音肆意的在长廊上宣扬。
“本来今晚大家还挺乐呵的,我也难得有兴趣陪零学妹玩一玩,你一来,气氛全完了,那我缺的乐子这一块谁给我补啊?我被吊起来的玩心又怎么解决?”
“诶?我有个点子!正好我看师弟情绪也不怎么好,我干脆就去安慰他吧,顺便换身衣服色诱一下,他现在可是处于一个极度脆弱极度敏感的阶段,我稍微努点力,说不定今晚什么事都成了!”
啪嗒——
门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苏晓樯那如同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诺诺微笑着:“哦?你不是不在乎吗?怎么现在开门了?”
苏晓樯冷着脸说:“你想干什么是你的事情,别打扰我睡觉。”
“哦——看来你这是没打算提什么反对意见,那我就不和你聊了。”诺诺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小镜子,画了下眼线,又抿了一下嘴唇将口红的色号涂抹的更均匀些,“你觉得这样还行吗?肯定很漂亮吧!”
说实话,的确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