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突然变了口吻,慵懒的娇柔自她唇齿间流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
路明非骤然收了声。
冷汗顺着额头滴下,他整个人陷入了莫大的惊疑之中。
他眨眨眼,自己正站在酒店套间的落地窗前,身后是慵懒的苏晓樯,他又眨眨眼,自己又回到了冰天雪地之中,刺骨的寒风吹得脸颊生疼,身后传来的是零那虚弱的喘息。
路明非猛地摇了摇头,将那几乎要把他的清醒意识撕成两半的错乱感甩开。酒店套间的夜灯,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打在苏晓樯脸上,拉长了她脸上的慵懒和眷恋,她温柔的看着他,小声询问:“你怎么了?”
“没事,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路明非说着,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寒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忍不住想要双腿打摆子。
冷空气刮过喉结,那感觉像是一把锋利的冷刀子顺着喉结划过,差一点点就能把喉咙割开。
他又听见零那冷淡平静的声线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声音也很远,远到几乎听不清。
木屋旁边便是一片白桦树林,一根根树干在灰暗中矗立,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积雪厚得埋过了路明非的腿肚子,他猛地听见了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像是有东西正在迅速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他下意识一躲,却看见那是一只……很熟悉的鞋子。
鞋子砸在落地窗上的动静几乎让路明非瞬间清醒。
“到底怎么了?”苏晓樯嗓音严肃。
“没什么,我是在想事情呢。”路明非说着,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可他的面前却突然传来零惊喜的嗓音:“是野兔。”
路明非:“……野兔?”
“嗯,野兔。”零指着路明非身边的树干,树干下正是一只两腿蹬得笔直的兔子。
“守、守株待兔?!”
“什么?”
“没没没——”路明非摆摆手。
但他依稀记得,这好像是苏晓樯的……鞋子?
不是?
为什么啊?
为什么这一次的这么乱啊?!
“吃了吧。”路明非选择了不再深想,既来之则安之,野兔就野兔吧。
可那股异样的感觉,依旧徘徊在心头。
原地纠结时就恰好下了雨,想找个地方暂时歇脚躲雨时就看见了木屋,现在要找食物,恰巧就有一只野兔撞死在自己身边。
可以说,梦和现实在这时候模糊了,但……
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是两个时间段的事情,难道说真的只是在做梦而已?
想啥来啥?
路明非思索时,零已经被野兔迷得颠三倒四了。
她也顾不得生火,这里也没有生火的条件,直接三下五除二拔了毛剥了皮就开啃。
可在她眼巴巴的拿着剩下的半只兔子看向路明非时,却发现路明非的脸色骤然变了。
“趴下!趴下!”
来不及思考,零立刻弯腰趴下,将半只兔子压在身下。
剧烈的冲击波自远方传来,白桦树树枝上堆好的积雪崩塌似的坠下,而树林几乎被这道冲击波完全摧毁,原本还沉默矗立的白桦树们,此刻却如同被不知名的刀子砍过,树干断裂,轰然倒地!
“什么趴下?你到底怎么了?”
苏晓樯披好睡衣,走到蹲下身的路明非面前,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路明非咬着牙,猛地拽了她一把,将她压在身下。
“别别别……”苏晓樯俏脸一红,“去去去去床——”
“我现在很忙!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马上就解决完了!”
“啊?你——额……嗯——”苏晓樯的脸更红了。
可路明非此刻没有欣赏美人羞涩的兴致,他扭过头,喷吐着愤怒火苗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是冲击波传来的方向。
漫天的风雪被刚才的冲击波完全推开,此时此刻,世界清晰得可怕,也安静得可怕。
路明非看见了那个沉默在雪地上的男人。
他披着灰色的风衣,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眸子是黑灰色的,看上去不怎么干净,也有些无神。
也可以说,是冷漠。
和路明非记忆里的那个男人完全对不上号。
男人的风衣下摆,迎着风,猎猎作响。
他冷漠的目光透过阴暗的天色,落在了路明非脸上。
“让莱茵靠近些。”他说。
那声音格外沉稳,轻飘飘的,但落在路明非耳边,无异于炸响了一道震天动地的雷暴。
他扶着耳麦,轻松点着头,又说:“它在我十二点钟方向,完全可以帮我挡住冲击。”
路明非几乎立刻放弃了冲上前制止对方的打算,他迅速刨开积雪,将被埋在底下的女孩挖了出来。
他用力搂住零,将她压在身下,自路明非身后,昏暗的天空,被骤然点亮。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以为是天亮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某个东西爆炸了而已。
强烈的冲击感迅速来临,不远处的沉稳男人调整好姿势,立刻趴倒。
路明非此刻却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管他了,路明非将零抱紧,完完全全的搂在自己怀里,这个傻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本苍白的面庞,因为路明非的骤然靠近而变得红润,羞涩到额角冒汗。
路明非闭着眼睛,将零压在身下,双手绕了个弯,用力捂住零的耳朵。
“张开嘴!”
“啊——”零乖乖的张了嘴巴。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剧烈的爆炸声让他的双耳陷入了失聪,鲜血顺着耳垂落下。
狂风过后,路明非感受着风向的变换,缓缓昂起头。
直升机。
他听不见那剧烈的轰鸣,只知道他带着零走进了一个陷阱里。
莫大的愤怒,在一瞬间挤占了他的全部思绪!
自他周身,气流开始狂乱,他难以抑制的吐出嘶吼。
空气里突然凝结出阴影,似乎有人在回应他的嘶吼,沉默漆黑的影子骤然开始肆意飘散,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虚影,笼罩着他。
虚影吐出一阵恶毒的怪笑。
酒店套间内,苏晓樯渐渐回过味来。
她望着路明非的脸色从惨白到涨红,又从涨红到狰狞,心想着看来不是要做那事,而是路明非现在遇上什么状况了。
综合看下来,像是在做噩梦,而且还梦游了。
她很不情愿的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是路明非第一次对着她袒露自己的特殊,她当时回应道要是再做噩梦了就来找她,她负责安慰路明非。
“你的噩梦也太奇怪了。”苏晓樯小声说,她吐了吐舌头,看起来有些不满。
毕竟她当时也没想过路明非做梦居然会是这种动静……
但她还是缓缓抬起双手,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孩搂住,双手穿过他的腋窝,在他的背后互相纠缠着。
温柔又清晰的嗓音,在空气里摇曳着,暖色调的夜灯落在她眉间,点亮了她温润的眼睛。
“我在呢。”
路明非醒了。
他低头看向苏晓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换了个姿势,也躺在地上,就躺在苏晓樯身边。
路明非凝望着天花板,上下两排牙齿在互相纠缠着发抖。
“你做噩梦了?”
“是,噩梦。”
“你还梦游呢!”
“嗯……对不起。”
“干嘛说这个?”
路明非没能再接上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