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二十年的不告而别,在此之后,零的确像是临别前所听见的最后那句话一样,她不再哭哭啼啼。
或者说,这才是她原本的颜色。
她生来或许就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姑娘,被父母送进了漆黑无光的黑天鹅港,可她最牵挂的却是那个自己捡到的玩具熊,她给玩具熊起名叫佐罗。
再次回到莫斯科时,又经历了一次彻头彻尾的真相,那个男孩面目狰狞,大喊着你父母并不爱你他们恨不得你早点死掉永远别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当时哭了,却不是因为父母而哭。
她只是很委屈,因为她觉得原来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么孤独,从来没有人爱她,连她的父母也是这样。
可很快她就不苦了,因为那个男孩说,她是混血种,是世界酝酿的奇迹,是生来就高贵的命运宠儿,她不需要爱也能活下去。
所以她选择去当一个很有用的人,可能不再需要爱,但她会有着一段更精彩更波澜壮阔的人生,哪怕只是当一个工具,那也算是找到了自己存活的价值。
这份价值,在重逢之刻,又像是奶油融化那样轻松化开,消失的干干净净。
人群里的惊鸿一瞥,她又一次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零号。
这又得是多少个日月之后的事情了?
零也说不清楚。
月光柔和的透过窗户,洒满了房间,窗帘顺着晚风轻轻飘扬,少女淡金色的发丝也在缓缓飞舞着。
她从床上跳下,背过身去,弯了腰。
白纱质地的睡裙将她全身包裹,可她却背对着路明非,露出了优美的线条。
当年那样单薄,那样丑陋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就算容貌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但心境早就在年岁流淌里变成了另一种质地。
她已经是个婀娜多姿的大人了。
但是!
正处于贤者时间的路明非,心底毫无波澜。
她很快就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只围巾,线头收的极其干净,一眼就能看出,这条围巾肯定是织了很久并且下了很多功夫的。
“去年冬天就开始织的,本来打算在学期末送给你,但那时候没送出手。”零顿了顿,将围巾交到路明非手上,“今年春天送给你,天还会冷上半个月,你戴上这个会很帅气。”
她说起长难句来就是这么个风格,有时候她要说的话很多,所以她为了节省时间就会下意识缩句,将自己要表达的意思都浓缩在几个简单字符凝结成的陈述句里。
说起来轻飘飘的,接过手才知道有多沉重。
路明非紧紧的握了一下围巾,低着头,嗓音低沉,浓郁的沉默在他喉头游荡,他觉得像是突然吃了一个小时吃过的那种小零食,是五毛钱一袋的锁喉桃,味道酸酸的,一点也不甜,吃完了以后,喉头就感觉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紧紧巴巴的。
“你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路明非道。
这话其实不应该由他来说,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零在和他聊过这些事情之后,再要问他的。
可现在角色却反过来了。
路明非对零描述的那个大场面并没有太多想象,或许是因为女孩的嗓音太稳了,也可能是女孩说话的风格就是这样,把所有的一切都浓缩成一个简单的语句。
可他却能闻见空气里逸散开来的情绪流动,那抹深刻在少女身上徘徊了将近二十年,却没有发酵成为怨念和责怪,只剩下平静。
她一个人经历了许多,却丝毫不改当年的想法。
原因或许也很简单,因为她就是一个这样简单的姑娘,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无论时间还是空间,对方变了或者没变。
倔得像是高原上日复一日的牦牛。
“有啊。”零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什么话?”
路明非已经准备好迎接责备了,他觉得这是他该承受的东西,也是他应当要承受的东西。
“真的要说吗?”零反问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路明非将围巾放下,长长的围巾迎着风,轻轻摆动。
望着围巾的尾端,又或者是首端,路明非的心里很平静,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但又很慌乱、难过,他怕自己会担不起即将到来的责备。
零拿起他放下的围巾,轻轻系在他脖子上,毛线的细腻质感顺着路明非的肩头和脖颈围绕了一圈,又简简单单的顺着他的胸口垂下。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零的眼睛。
零轻声说:“你来的要是再晚一些,我就老了,变成了老女人就不好看了,那样的话就不是漂亮的女孩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啊——路明非心想。
他有些情不自禁的低了头,目光从女孩的眼睛里向下掉落,顺着挺立的鼻梁,落在薄薄的唇上。
夜晚的月光和星光在一瞬间柔和了不少,就连晚风都在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或许,此时此刻。
他没必要想太多,不是吗?
暂时放下那些顾忌,丢开那些缠绕在肩头的包袱。
不必拘泥于道德、也不必去思索背叛与忠诚。
只需要执着于零所说的那句话,他有一个很大的灵魂,能容纳进去很多人。
“过来……”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干涩,或许是喑哑,或许是嘶鸣。
零是个很听话的姑娘,路明非说什么她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