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路明非便也没了心虚,径直迎了上去。
“找我有事吗?”
为首的黑西装男人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路明非居然如此坦荡,也如此毫无掩饰,就这么径直走过来发问了。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自己如钢针般扎手的短寸黑发,说道:“我们是武警大队的,例行问话。”
说着,他摸了摸口袋,一个小小的方盒形轮廓在他大腿口袋里,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些手抖,动作自然也说不上有多利落。
路明非心下叹气,没等他摸出来,便很有眼力见的从随身包里摸出来了两包烟,拆开给这些人散完。
“你的籍贯是在这里的?”为首的男人狠抽了一口烟,“今天回来是有什么事?”
路明非坦荡道:“年初的时候交了首付,房产证一直就放在门卫代收那里,趁着暑假回个国,正好去把房产证拿了,以后我也有个能称为家的地方了。”
其实没人比路明非更清楚,从他签好合同,登上银幕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祖宗十八代都被小城官方查了个遍。
要是换做别的年代,若是被发现当年还没解放的时候他家还是个地主,说不定就有人对他家颇有微词了,有关于地主的论调是路明非曾经从喝醉的路谷城嘴里听见的,男人嘛,一喝多就要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如果没什么峥嵘岁月,那就得往祖上翻了,都是这样。
而此刻的询问更多的是例行公事,做个样子。
但局势已变,知晓了混血种的身份,干这个活的人心底肯定也发憷,武警也是人,都是从百姓里来的,没道理不发憷。
想明白了这些,再加上路明非本身就坦荡,自然也没什么疑虑。
为首之人将烟屁股摔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不许随地乱扔垃圾”,直接道:“待多久?”
“三两天吧,我马上要去执行任务了。”
“什么任务?”
“这——”
男人连连摇头,抬手止住了路明非的欲言又止:“是我不该问,你不用回答。”
纯属是紧张,所以犯了职业病。
路明非咧嘴一笑:“我好歹也是个长在红旗下听着先辈们故事长大的共青团员好吧?犯不着道歉,人之常情,互相体谅嘛。”
男人却骤然严肃道:“你不是,你没交团费,已经被视为自动退团了。”
路明非:“……”
两人便多聊了几句,男人给路明非散烟,路明非摇摇头说自己不会。
其实冲刚才拆烟盒的手法上就能看出来了,无非是礼貌一下。
男人叼着烟道:“送你一趟吧,上车。”
路明非脸上的尴尬更重了:“是不是不太好啊,毕竟是公干——”
“小事!”男人大手一挥,“你也说了互相体谅,你体谅我,我也体谅体谅你。”这倒也是个坦荡的人。
路明非点点头:“行吧……”
只不过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头一回坐警察的车居然是警察送他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飞机刚落地他就被拘捕了呢!
眼瞅着路明非坐在副驾脸色莫名,眼神放空,为首之人便就直白道:“小兄弟别多想,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国家还能有这么稀疏平常的好日子其实就很不错了,也请谅解一下我们言语犀利态度不好……都是麻烦事啊!”
路明非其实是在发呆,倒也没胡思乱想,这时候听见了这些话,也是微笑着摇头:“你们做的很对,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或许是在公事的态度上对路明非不算友好,但路明非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自然知道这种态度背后的顾虑和考量,就算是换做他来,他也会是这个态度。
“你现在是在那个什么卡什么大学?”
“卡塞尔学院,秋天开学我就大二了。”
“你们学校还给你们派辛苦活啊?就你刚刚说的那个执行任务。”
“看具体情况咯,总是免不了要全世界各处飞的,总体来说不算很辛苦,就是麻烦……和你们一样。”
“嗨——这话说的……不过钱肯定给的不少吧?你还不到二十,就能买房了。”
“没钱。”
“没钱?”
“就是没钱,给学分。”
“那想来也应该不是很难的活吧?至少不危险!”
“……其实每次出任务时候都得去学院下属部门里签个协议。”
“保险?”
“差不多,是遗体托运协议。协议保证不管签的人死在哪里,学院都会派人回收你的遗体,并按照你想要的方式给你办葬礼,如果找不到遗体就找点残留的衣物、武器,如果都找不到那就在你死的地方吹个曲子送送你,再去整理你留在别处的遗物给你立个碑。”
“没了?!”
“没了。”
“这可就……哎。”
“其实也还好,学院会定期祭奠死者,有时候是找个好日子把抓来的凶手们杀了,有时候是在教堂里为死者放飞白鸽。”
说话期间,车子停了,目的地已经到了。
这些话路明非说的坦荡,可开车的那人却并不似刚才那般在公事上保持警惕、在私事上维持亲切了。
男人扭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他眼中的路明非此刻却不是什么被上头反复强调的“危险人员”,也不是什么和人类不同的混血种。
就这么一看,眼前这人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尽管已经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了,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如路明非这样的孩子还有多少?聊起生死之事来都是这样轻松坦荡吗?
非得让这样一个孩子去面对生死大事吗?
国家已经在和平里安稳了许多年,而路明非所处的地方,无时无刻都和“战争”接壤……
他止住了思绪,没有再深想,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以当勉励,咧嘴一笑:“承蒙惠顾,车费五元。”
路明非:“……”
“开玩笑开玩笑,你刚刚拆的那两包烟可是贵东西,拆开来零散卖一根也要十来块。”男人伸手去拿路明非放在后座的随身包,塞到路明非手里,“大家都是在做麻烦的事情,感谢体谅。”
“再见。”
“再见。”
路明非从代收点取了自己存了半年的快递,里头无非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壳子,可这个普通的小玩意儿却代表着一个房子,一个属于他的房子。
路明非昂起脸,迎着烈日,视线远远高飞,数着楼层,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一间。
他莫名有些茫然,却又觉得心底涌现出一股没由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