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拿起酒杯,一点也不含糊,仰头饮尽,眉头微皱。
她面无表情道:“我下次给叔叔送一箱更好的酒。”
路谷城尽管是瞧见了人家如此豪迈心中大喜过望,但对方此言一出,他这么厚的脸,也是有些发热的。
这可是家里最好的酒了,只有过年的时候他才会忍痛咬牙开一瓶,却落得这般评价。
但他也有眼力见,知道零肯定不是个寻常人物,他们小家小户珍重的东西,在人家眼里可能和鸡屎差不多。
倒不是说这酒和鸡屎一样腌臜,只是说对于零来说,这酒和鸡屎差不多,都是见不到的玩意儿,不同之处则是鸡屎太腌臜对方肯定见不到,酒则是不上台面对方肯定也见不到。
路谷城不接话,另起话题:“姑娘和明非是——”
零愣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良久后才说:“我们有约定。”
这话说的奇怪,路谷城也是半知半解。
零便补充道:“是一辈子也不会互相抛弃、互相背叛的约定。”这话就更显得奇怪了——
但路谷城肃然起敬!
倒也不说这什么“一辈子”有些太沉重了,而是说,能正儿八经的讲出这种话的人,那还能是什么人?
侄媳妇啊!
“来来来,零姑娘,我敬你一杯!”路谷城神色严肃起身便饮,被呛得满脸通红的他,搓着手好声好气道,“你显然是个外国人,我不是说什么开放点不好啊!新时代小年轻嘛,大家都能理解,就是……你和明非现在到哪一步啦?”
这是在确定是不是能十拿九稳。
零没有这种思索,直接道:“有了约定这一步。”
路谷城:“……”
叔叔便又问:“有没有一些……亲密的举动啊?”
“亲密的举动是有的。”
“比如说呢?”
“亲密的举动。”
“这……很亲密吗?”
“很亲密的很亲密,不是很亲密的就是不是很亲密,亲密的就是亲密。”
“就是都有!”
“有的就是有,没有的就是没有。”
叔叔幡然无奈,叹气道:“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是关心一下你们,小零同学你也别跟我绕什么弯子了成不成?”
“我没有绕弯子。”零说,“那是只有路明非才会的做法,我不会。”
叔叔心下明了——
这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
而就在这时,只听门口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急促响动。
没等路谷城起身,零直接去开了门。
一招反客为主反而让叔叔里外都有些不是,而厨房里也传来了婶婶含怨的怒骂:“谁啊?这么没素质?敲门不会好好敲啊?!”
这时候,门却已经被零打开了,来人正是路明非。
其实就算是门没开,路明非也听得见婶婶的叫骂,但门开了,又是另一回事……坐在沙发上发愣的叔叔便没有任何侥幸的知道了,他听得见婶婶的叫骂。
隔着门还能骗骗自己,门都开了,怎么说?
路明非也没在这叫骂上找麻烦,提高了点音量道:“婶婶的河东狮吼不减当年啊!”
厨房里那些含怨的动静顿时消失了个干净,就连一直在房间里对着电脑的小胖子堂弟都探出头来,愣愣的望着站在门口的路明非。
一家子就这么愣住了,像是被美杜莎石化了。
而这三人里,反应最快的则是……路鸣泽!
这小子一眼就瞧见了自己堂哥,主要是瞧见了自己堂哥身边那个美的似雪的人儿。
十七八岁的男孩嘛,懂得都懂。
小胖子老脸一红,顿时就缩了回去,房间里又传出了几声叮叮当当,或许是在找衣服换。
别管零和路明非能不能成会不会成,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看来,不能在美丽的异性面前丢半点面子,那般羞耻会让他们失控的!
路明非的本意是把零接出来就走的。
可真到了这里,他反而挪不开腿了。
倒不是说他对叔叔婶婶还有双一六零路鸣泽有什么很深厚的感情,可毕竟是同一屋檐下这么些年,要说没有半点顾虑,那也是假的。
自然就留下来吃了一顿午饭。
这顿饭吃的那叫一个尴尬,叔叔总是赔笑劝酒,言语里多说曾经自己一家人的错误,路明非只能偷摸往自己杯子里兑点水应付,大家也都当没看见,婶婶一言不发,眼眶微红,大口大口的咬着筷子,而路鸣泽……就很有意思了。
他在偷摸的看零长裙下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小腿。
他的这种小眼神谁不知道?
零看了眼路明非,路明非强忍着不发作而已,而叔叔却时不时踹自己儿子一脚让他别一副饿死鬼投胎的吃饭样,可落在路鸣泽耳朵里那就是管他怎么吃饭了,哪里管得了他偷偷摸摸看什么?
婶婶率先没能绷住,眼眶红了许久,终究是滴下来两行眼泪,却又没哭出声,不知道是为了今天的局面,还是因为自己没比过乔薇尼自己男人没比过路谷城也就算了,就连儿子也是个丢脸的。
她这么一哭,本就没心情吃饭的路明非自然就更没心情了,就连一直活跃饭桌气氛的叔叔都没什么话说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拉起零,低声道:“就这样吧,我和零都吃饱了,叔叔我们就先走了。”
叔叔尴尬的笑了笑:“别负了人家姑娘。”
“知道了。”路明非摇摇头,拉着零往外走,低声念叨着这叫什么事。
而在他踩着门槛正欲离开的时候,却突然顿住脚步,众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有一直不说话当乖宝宝的零却在此时难得勾了一下路明非的手臂,对着路明非摇摇头。
路明非却缓缓将零的手拉下,以表拒绝,零也就不再拦他。
他转头和这一家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说起了自己的心思。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我是有些很怨恨你们的,不怨是不可能的,但报复什么的也是不会的。”
“要说以前婶婶对我多苛刻,这倒是实话,可毕竟也养了我这么些年不是吗?尽管是拿着我爹妈给的钱养我,但也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一张小床,饭桌上也有我的位置。”
“不用忏悔说什么我如果拿着这个钱自己一个人出去活肯定活的更自在,这是实话,但不能这么说。我来的时候才多大?十二岁来这里,十八岁离开,这么六年,若是没人管教照看,谁知道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到了现在……叔叔,婶婶,都听我一句吧——”
路明非顿了顿,感慨道:“都过去了。”
这句话叹出,便是已经憋屈的流了眼泪的婶婶也点点头,心下松了口气。
叔叔笑也笑不出来了,抬手给了自己几下,长叹道:“无地自容啊……”
路明非没接话,也不必接话,他只是说一说自己的想法的,叔叔婶婶怎么想,于他而言不重要。
他平静道:“我对你们的不满,都埋在心里没说,要问为什么的话我也只能说——家事难说清楚,但我依旧怨恨你们。”
“我怨恨你们什么都给路鸣泽,什么都挑着给我,我怨恨我刚来的时候,我生日那天,路鸣泽碗里有三个鸡蛋而我只有两个,我怨恨我切了生日蛋糕之后最大的那块却要给路鸣泽。”
“为了体面总得委屈一下自己,委屈一下大家不是吗,我也一直没说这些话。”
“但现在,我忍不了。”
路明非昂起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恨更没有悲伤,只有着极其平静的……虚无。
那双平静的眼睛盯着一家三口中最无措也自觉最无辜的人,也就是路明非的堂弟。
路鸣泽也完全不知道路明非为什么盯着自己,还用这样可怕的眼神,他两股战战,已经是有些打摆子了!
“明非,他……”
叔叔连忙出言,可却被路明非抬手阻止。
“路鸣泽。”
被点了名的路鸣泽浑身一抖,不知怎么的竟然站了起来,脑袋埋低一副挨训的模样。
他真的觉得很委屈,那些区别对待又怎么了,当爹妈的还不能对自己亲儿子好一点吗?
“我叫你,不是因为区别对待的事情。”路明非却好似已经看破了他的思绪。
可路鸣泽心底更加不忿了,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
“而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路明非幽幽道。
路鸣泽心头一紧!
刚才?什么事?
“你如果抱着欣赏美的态度,大大方方看,我反而还不觉得多冒犯,至少我觉得冒犯也不会发作……可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不是吗?”
路明非将零拦在身后,眼眸微眯,可那凶恶的金色竖瞳却不受控制地狰狞了起来,叔叔婶婶连忙避开他的眼神,被他盯着的路鸣泽已是觉得浑身发软,却又不敢坐下!
甚至他心底都觉得自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给震慑的双腿发软,几欲跪下了,可偏偏,他没跪下……是因为他有这么坚强吗?
不是!
没人比他更清楚,是因为路明非想让他站着把这些话听完,他意识到了,于是身体就顺从了路明非的这个意思,连瘫软在地都是不敢!
如此威严!如此恐怖!
“你能意识到零很漂亮,我很满意,但你偷偷摸摸的偷瞄她的小腿,我很不喜欢……我劝你,千万别再有下一次。”
路明非带着零阔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