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戎一声令下,乱战当即爆发。
一座座命域在子嗣厂的废墟之上展开,彼此相互挤压碰撞,轰鸣的巨响中还夹杂着刀剑的锐音和枪炮的嘶吼。
出自绿林会伐命山的群匪原本干的就是劫掠洞天的血腥买卖,在每一次砸开大户的窑门之后,他们几乎都会面临一场短兵血战。
因此对于这种场面,他们早已经司空见惯,此刻表现得彪悍异常,根本不讲究什么打法,也不在意什么阵型,直接正面直向对方的阵线。
而陈恩宁率领的人教教军则都是一些初出茅庐的新兵,所以他们这一战的主要目的不是杀敌,而是为了练胆。
因此选择了跟在经验更加丰富的山河会众人身后,稳扎稳打,徐徐推进。
至于红花会一方,则还是遵循他们这个行当的惯例,甫一落地,便迅速朝着四面散开,在漫天横飞的命技当中快速匿去身影,寻找落单受伤的敌人下手,悄无声息的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其实单以人数而论,天伦城一方占据着不小的优势。
毕竟今天掉进坑里的是赫里应龙一家的九个儿子,整个城内几乎所有的家支和家庭都依附他们的庇佑之下生存。
而他们这次所带来的,也都是各自麾下的好手,汇聚而成的战力不容小觑。
可问题就在于这九兄弟虽然流淌着一样的血,却并非是同一条心。
老二输得一败涂地,老大如今也上了别人的贼当。
两根主心骨接连折断,谁还愿意傻乎乎的继续在这里卖命?
反正这件事又不是因他们而起,就算到时候父亲震怒,滔天怒火也发泄不到他们的脑袋上。
相反,如果死的兄弟越多,那自己最后收获的好处反而会越大。
所以这时候不跑,什么时候跑?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天伦城一方上行下效,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便四散奔逃。
一场短兵相接的对攻,顷刻间变为你追我赶的逃杀。
“赫里囚牛,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看明白了吗?别人要的就是咱们兄弟凑在一起,好来个一网打尽,哈哈哈哈....
形势的突变,让本已经闭目等死的赫里睚眦又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大笑着嘲讽赫里囚牛,随即做出了一个和旁人截然不同的选择,转身向着城外逃窜而去。
赫里睚眦虽然在这场兄弟阋墙中遭遇了惨败,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狂妄自负的蠢货,否则他也不可能一路爬上老二的位置。
他看得很清楚,对方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绝对不可能是为了自己两兄弟而来。
沈戎的目标只可能是天伦城,所以只要远离城区,那就有活路可走。
甚至等自己躲过这一劫,那不管赫里囚牛今天是死是活,等到明日太阳升起之时,老大的位置就是自己的了。
可就在赫里睚眦肆意幻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空锐音。
他骇然回头,就见一把寒光四射的剔骨尖刀飞射而来。
刀后还坠着一张深锁杀意,却依旧难掩潇洒帅气的面容。
....
“不打算还手了?”
沈戎略带疑惑的看着赫里囚牛。
在欣赏过这群兄弟手足之间的勾心斗角之后,天伦城一方溃败已经在沈戎的预料当中。
可如果赫里囚牛出手,那战事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毕竟他手中可还握着一座鳞夷封镇,如果他愿意展开,本就拥有人数优势的天伦城群蛇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
“人心涣散,各为其私。就算给他们再大的臂助,也无济于事。”
赫里囚牛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个神情淡定的男人。
事到如今,一切的来龙去脉已然分明。
赫里囚牛看穿了这笔交易暗藏的玄机,因此将计就计,一鼓作气掀开了自己多年埋下的全部后手,准备将活人和死人一起赚到手中,弄死一直觊觎自己位置的老二,同时抱住黄庭教的大腿,为家支再立下一功。
可惜他猜对了大半算计,却独独料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笔交易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要卸磨杀驴的黄庭正教,也没有什么能治愈他因果损伤的灵丹妙药。
有的只是赫里蟠这张真脸,自己儿子赫里文角那张假面,还有沈戎这个胆大包天的凶徒。
“明明是三道并行,却能做到只留一道独显,并且毫无半点破绽,看来道上各方到底还是小瞧了你啊。”
赫里囚牛面露感叹,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他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沈戎微微一笑:“客气了。”
“你们什么时候对文角下的手?为什么我对此毫无察觉?”
鳞道命途,父子连心。
如果赫里文角被杀,那不管两人相隔多远,赫里囚牛都能感应到寿数的消散。
这也是导致他误判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以为赫里文角只是投靠了黄庭教,可没想到对方早已经被人李代桃僵,沦为了给自己下套的傀儡皮囊。
“你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不打算当个糊涂鬼的意思吗?”
沈戎转脖拧肩,全身骨头发出咔咔脆响。
这一幕看得赫里囚牛心头发紧,忙道:“人道夺嫡之时,我没有向你们任何一个人出过手。这一次的交易里,我也没有任何黑吃黑的打算,所以我们何必非要刀兵相向?只要你放我离开,不管你们要对天伦城干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如何?”
沈戎听闻此言,不禁哑然失笑。
赫里囚牛对付自己的亲生兄弟可以做到毫不留情,诡计百出,将兑寿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面对冲进自己家中的敌寇,却没有半点反抗的想法,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余下一切皆可抛弃。
鳞夷众生,个个都是识时务的俊杰。
“你说的对,咱们之间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是我跟你爹赫里应龙有啊。”沈戎咧嘴一笑:“老话说的好,父债子偿,你这个当大儿子的,难道不该帮他还账?”
话音落,杀意起。
赫里囚牛此刻感觉自己正在直面一个无可抵御的天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瞬间充斥整个身心。
面对凶名在外的沈戎,赫里囚牛不敢有任何的保留。
刹那之间,他原本匀称挺拔的身躯再度拔伸数尺,倏然贲张的筋肉撑破了那件价值不菲的绸缎长衫。
裸露出的皮肤白皙如瓷,青黑色的筋脉被衬托得异常分明,骇人非常。
但赫里囚牛那一张俊美的面容却在这场血肉变化之中丝毫无损,仅是眉心之间浮现出一道盘蛇纹路。
一张巴掌大小的俊脸插在这样一具如妖似怪的身躯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寿数是鳞道的命途根基,但血肉同样也是他们的专精强项。
赫里囚牛刚刚完成换身备战,下一刻,一个裹挟着磅礴巨力的拳头赫然已经砸到了面前。
轰!
平直轰出的拳头和仓促迎架的手肘正面硬撞,
在这座所有人默契绕开的战场之中,顿时炸出一声轰鸣震响。
激荡的气浪掀起满地的残骸,残存的一座厂房车间在余波之中摇摇欲坠,最终还是无法再继续支撑,轰然垮塌。
赫里囚牛凌空倒飞之际,右肘上的皮肉不断发出噼啪炸响,寸寸崩裂,迸出的血水爆散成雾。
可他并非那种靠着卖儿鬻女,安稳行道的鳞道命途。
当年天伦城立足未稳之时,他也曾随着父亲赫里应龙征战四方,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伤就怯战退缩。
只见赫里囚牛眸底寒光闪动,鬓角一缕发丝瞬间由黑转灰。
与此同时,被沈戎一拳砸废的手臂上开始飞速愈合,血肉蠕动、断骨自续,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鳞道命技,兑寿回生。
赫里囚牛旋身落地,双脚带着卸不干净的巨力插入地面三寸。
来不及惊叹沈戎体魄的强悍,奔涌的气数瞬间涌出体外,在他头顶凝成一头庞然无匹的恐怖蟒影,盘躯绕身,上半截身子高高挺起,生满利齿的蛇口朝着沈戎侵吞而下。
鳞道命域,千岁蟒。
长街上弥漫的灰雾被蟒身撞碎,那股能够抽取敌人寿数的诡异力量逸散开来,所过之处,屋瓦生尘,铺面蒙翳,岁月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
沈戎却对此视若无睹,直撞向前。
眼看即将填身蛇口的瞬间,他身后陡然浮现出一尊身披黑色袍甲,手握长刀的神道法相,神威浩荡,满身战意锐不可挡。
一如当日屹立仙班外围,单刀直面天顶三神。
铛!
神道法相撩刀挥砍,劈进怒张的蛇口之中。
人蛇较力,声如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