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被云彩遮蔽,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营寨中篝火如星辰亮起,内外亮如白昼,披甲兵卒绕营巡检。
大帐内,刘备盘坐靠榻上,手肘撑在凭几上,借着案上明亮的烛光研读手中竹简。
“高祖在荥阳屡败于项羽,若非有纪信乘车驾引诱,恐高祖尚不能回关中!”刘备按下竹简,向陪侍的贾诩大发感慨,说道:“时局艰险,终垓下一役而取胜,今菏水形势恍如高祖鏖战荥阳之时。”
贾诩捋须而笑,说道:“高祖胜在机变,彼时虽说荥阳危机,但高祖却纳袁生之计,不出关中以援荥阳,而是奇兵出武关,以分荥阳兵马,令项羽疲于奔走。主公举兵迄今,深谙奇兵之道,此胜袁绍矣!”
刘备心有感悟,说道:“我读高祖故事多年,屡屡温习多有感悟。高祖能以一介亭长之资,斩白蛇起义,终定秦末乱世,开两汉之基业,观其起兵种种之故事,兵政之才绝非翘楚,但如文和之言,胜在应变上,能用张良、萧何、韩信三杰,绝非凡主可以相比。”
自从刘桓手中得到《史记》以来,刘备早已将《史记》翻了多遍,其中刘邦与西汉功臣的创业内容,刘备百看不厌。今与袁绍对峙菏水,事关基业存亡,刘备重新拾起《史记》,希望能从中得到启发。
相比前几次浏览,位高权重的刘备有了更多感悟,当看见刘邦每次战略选择都能选出正确答案,并且能够不被情绪所束缚,这让刘备愈发敬佩亭长出身的老祖宗。
贾诩沉默半晌,说道:“恕诩冒昧妄言高祖,高祖有天纵之才。项羽之非败于兵事之上,而是败于领导力之上。”
“领导力?”
刘备迷惑问道:“备少不习经,不知‘领导力’何意?”
贾诩说道:“‘领导力’为郎君所创,领者,脖颈也;导者,指向也。故领导可指牧人者,如治人之官,统兵之将,御吏之君等。领导力意为牧人之能,囊括决策、聚人、用人、才干等。”
“项羽善于兵事,优柔寡断,脾性狭隘,不舍高官厚爵笼络下属,连范增尚且不能推心置腹,故关东诸侯多有背离,领导力多有不足。高祖天纵之才,知人善用,能决形势,赏赐厚重,广纳善言,下属为之倾心效力,领导力远胜项羽。”
刘备若有所思,刘桓创造“领导力”一词,可谓精准点出项羽、刘邦二人的不足。
“公正不愧为郑公门人,学识见解多胜我矣!”
刘备感慨道:“我与众人论高祖、项羽,众人引经据典,而今领导力一词可囊括二人强弱所在。”
贾诩笑道:“郎君亦为天纵之君,上马能平天下,下马能安天下,水利、工程、兵事、治政、经文皆有涉猎,令人钦佩。主公得有麒麟儿,何愁不能平定中国。”
刘备脸上浮现笑容,说道:“自我起兵以来,公正常能为我分忧。是役如欲大破袁绍,或许当在公正身上。”
贾诩说道:“主公斩颜良,诛文丑,已令河北兵马丧胆,袁绍不敢分兵冒进。故郎君如能分兵取胜,使袁绍军心动荡,主公未必不能一举而定胜负!”
“善!”
贾诩不止年纪比刘备大十几岁,由于贾诩早年在朝廷任职,见识过太多人物。加之贾诩谨言慎行,讲话能贴合刘备心意,因此刘备颇喜欢找贾诩聊天。
而贾诩从来不向外透露他与刘备聊天内容,也很少与其他人往来,常独自至溪边垂钓。且贾诩不喜欢张扬,常一袭粗布麻衣,根本没人能知道贾诩的身份。
相比刚烈、正直的张昭,外愚、寡言的荀攸,低调的贾诩让刘备越看越喜欢。刘备近期如有出行,贾诩必在左右陪侍。
在君臣二人闲聊时,忽然许褚在帐外通禀,声音洪亮有力直透营帐。
“主公,臧将军兵马撤至武唐亭,今遣候骑急报!”
刘备神情肃然,问道:“仲康,候骑何在,速让他入帐!”
“诺!”
少顷,候骑脚步匆匆入帐,行军礼参拜,说道:“主公,臧将军有辱使命,今向主公告罪。”
刘备正襟危坐,问道:“莫非你部袭扰河渠兵败?”
候骑长叹了口气,说道:“我家将军领兵北上,欲抄小道潜至薛训渚,不料敌军在小道设有兵马。我军仓促而进,遭张郃领兵围杀,我家将军一番厮杀逃出,今撤至武唐亭休整,遣在下前来上报。”
“兵马折损何如?”刘备问道。
候骑担心刘备发怒,犹豫了下,说道:“死伤被俘者约两千人!”
闻言,刘备眉头紧皱了下,两千精兵的折损可是不少。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告诉你家将军,勿要因一时兵败而惭愧,我稍后遣兵前往接应。”刘备自我调节心情,说道。
见刘备没有发怒,反而在鼓舞他们,候骑心中安定不少,说道:“在下先将主公之语回禀将军。”
“善!”
刘备和颜悦色说了些关心之语,并让许褚率近卫两千人前往接应,避免袁绍乘胜追击。
待候骑领命告退,刘备脸色微沉下来,说道:“果如文和所料,袁绍事先备有兵马,提防我遣兵袭扰。”
实际上,袁绍留有兵马警戒,臧霸早已有所预料。因此臧霸由张超率寡兵虚张声势,而他专门绕路,试图从小道深入敌境。然张郃布置实在谨慎,凡是能过人的地方皆布有斥候,并在枢纽部署兵马。
臧霸潜入被察觉,张郃第一时间率兵奔赴,提前占据险要伏击臧霸。臧霸仓促不敌,遂只得兵败撤走。
贾诩说道:“自主公退守菏水,便弃北岸诸城。袁绍兵马众多,帐下将校如云,难免察知我军动向,非诩事先所能预料。颜良、文丑好勇寡谋,虽号称名将,却难堪大用。今张郃能败臧将军,主公值得留意!”
刘备凝眉少许,说道:“我已事前叮嘱臧霸,不知张郃为何许人,竟能探知臧霸主力?”
贾诩说道:“张郃为沙场宿将,诩听河北人言,张郃早年从军讨黄巾,先为韩馥帐下军司马,归降袁绍以来,张郃屡讨公孙瓒建功,因功进拜中郎将,用兵以机变出名。”
刘备轻蔑而笑,说道:“袁绍能聚人却不能用人,颜良、文丑仅能为将校,今却授予大任。张郃知兵略,却不得重用。若非二将被斩,张郃安能统兵!”
贾诩提醒说道:“臧霸遣候骑上报,应是担忧主公责罚。明日臧霸如若归营,主公宜当安抚,以免令臧霸心生离意,眼下为用人之际。”
刘备微微颔首,说道:“臧宣高其人,我多有了解。今兵马折损颇多,皆为他泰山旧部,我岂能不体恤之!”
“主公英明!”
“明日招诸将集结,共商应对之策。”刘备说道。
“遵命!”
是夜,因臧霸袭扰河渠兵败,刘备心生烦闷,与贾诩聊至深夜,才让贾诩退下歇息。
次日,许褚领兵接应臧霸归营,臧霸、张超二人至大帐述职。
大帐内,臧霸摘下兜鍪,惭愧道。
“霸中伏兵败,请主公责罚。”
刘备从榻上起身,扶起请罪的臧霸、张超二人,说道:“我已听说兵败经过,袁绍帐下兵多将广,你二人孤军深入,行踪难免会被察觉,此番兵败非你二人之过。”
说着,刘备安抚道:“是役你二人甚是尽心,折损部下近半,我稍后会遣发酒肉勉之,断不可让兵卒离心。至于折损兵马,你二人一一上报,我让子布遣人抚恤家眷及其子弟。”
“谢主公!”
臧霸抬头看向刘备,见刘备丝毫无责怪之意,心中感慨万千,顿时心生士为知己者死之感,嘴唇颤动几下,发自内心道:“霸与部下愿为主公再袭河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