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1年,太安二年,正月。
荆州,襄阳。
“侍郎蒋干奉命拜见州牧!”
州府内,蒋干一袭汉使礼服,博带衣冠,举止持稳,有君子之风。
刘表年约六旬,因常年坐案理事、读经研学,未有风吹日晒,儒雅的容颜似约四旬之龄。今端坐榻上,背依凭几,从内而外有股儒君之气。
“许久未见蒋君,不知君此番出使所为何事?”刘表问道。
蒋干淡笑道:“丞相闻州牧跨蹈荆南,镇抚荆州有功,特上表陛下加拜州牧为右将军,开府仪同三公。”
“不知前将军为何人?”刘表眉头微皱,问道。
“丞相之长子刘君公正!”
刘表暗恼刘备将自己置于刘桓之下,冷笑道:“孤坐镇荆汉,抚威百蛮,修书教化,恩播于世,怎不能与孙策相比?”
蒋干回答得体,说道:“袁术篡逆作乱,孙策发兵征讨,有功于汉室,故凭奉汉之功,拜为大将军。其弟孙权继位,无功于朝廷,遂仅拜后将军。”
刘表心中愈发不满,冷淡道:“黄口孺子与我同列,丞相莫欺孤老迈不成!”
蒋干已有应对话术,笑道:“孙权能与州府同列,在于孙权献表遣使议降,张纮自江东谒下邳,不日孙权或遣质子入朝。若州牧欲拜大将军,劳州牧遣质子入朝。”
闻言,刘表眼眸微眯,他已明白蒋干此行目的,代表刘备向他索要质子。
“刘公拥立天子,自诩为汉室正统。但我却闻袁公亦迎天子于邺,前者为子,后者为父。不知天命何在?”蒯越出声为刘表解围,说道。
蒋干认出蒯越,向其微微作揖,说道:“袁氏素有谋逆之心,袁术被我主生擒,献于太上皇。依汉律而言,袁术当伏法受诛。然袁绍自诩家亲尽亡,茕茕孑立,唯弟袁术,逼太上皇宽恕。”
“去岁举兵南征,袁绍遣兵突袭鄄城,迁太上皇于邺,欲行董卓之事,犯谋逆之罪。若无我主遣兵勤王,迎新帝于下邳,恐太上皇已被废矣!”
说着,蒋干语气昂扬,说道:“故蒯君问正统何在?太上皇为正朔,但因受制于贼,正朔移至新帝矣!”
相比前几次出使荆州,此番蒋干语气刚硬,有种上国之使的意味。
“遣质子之事非同小可,使者先行至驿馆歇息,容孤与诸卿议事。”刘表厌恶蒋干,挥手将蒋干逐出。
蒋干拜别离堂,刘表扫视席上众人,问道:“刘备于菏水大破袁绍,一统河南,志得意满,遣使索质。不知诸卿有何见解?”
韩嵩起身出席,说道:“袁绍举强而落败,丧子失军逃回河北。可见刘公已有一统中原之势,袁绍无数年必亡于刘公之手。中原如若安宁,刘公举兵向楚,恐明公不能御也!”
“故依在下之见,为明公之大计,不若举州以附刘公,刘公必重谢明公。刘公如效萧王中兴之举,明公将能凭献土之功,与汉室长享福祚,裂土封爵,祭祀不绝,垂恩后嗣。”
刘表不满韩嵩之语,转而看向蒯越,问道:“不知异度有何见解?”
荆州之中韩嵩属于亲刘一派,在袁刘大战前夕,韩嵩劝刘表雪中送炭于刘备。然刘表不愿掺合袁、刘之争,即便无张羡举州叛乱,刘表也会选择坐山观虎斗。
如今随着张羡病逝于长沙,荆南叛乱陷入低迷,刘表即将彻底统一荆州。这让刘表自信心膨胀,愈发不甘心臣服于袁、刘,故刘表岂会同意韩嵩之言?
蒯越沉默少许,作揖道:“明公,刘备名满天下,仁厚礼下,不拘礼节,有高祖之风;子桓纵横天下,擒袁术,破曹操,平海滨,实为天下名将。荀攸、贾诩、刘晔有良、平之智,关羽、张飞、臧霸有参、哙之略。”
“今在下之见,袁绍力渐卑弱,中原之势在刘备。明公不宜背离大势,何不遣使联刘。公为汉室子孙,刘备若中兴汉室,公凭献土之恩,将恩福永垂。”
作为刘表的起家臂膀,蒯越深知刘表为君优劣。儒生出身的刘表治理荆州可谓出色,修经教化、发展生产,使荆州富庶于天下。
但在汉末乱世下,生产教化并非君王核心才能,核心技能在于用人与兵略。恰好用人、兵略为刘表之短,在兵略上,刘表需要依仗部下将校;在用人上,刘表无雄君气魄,既不能识人,亦不能用人。
实际上,蒯越对刘表情感复杂,从家族利益上,他对刘表尊重他们的利益感到满意;在个人前程上,刘表守户有余而不能进取的行为让他失望。
今蒯越劝刘表向刘备献土,并非刘表现阶段不能满足他的利益,而是他考虑到刘备已有一统天下之势,蒯氏无法随刘表抗衡刘备。
闻言,刘表眼眸直盯蒯越,内心充满了失望。
“异度之言,诸君可有不同之见?”刘表脸色保持沉稳,希望有其他人支持他。
刘先看出刘表想法,出列道:“天下形势胜败难料,昔袁绍强盛于河北,明公奉袁氏为盟主;今刘备兵强于河南,明公何不遣使暂服。质子之事观望中原变化再议,假若天下诸侯皆服于刘备,明公献子朝谒不迟。”
刘表微微颔首,说道:“始宗之言合乎机变,天下诸侯并起,犹如春秋争霸,昔齐无敌于中原,却遭诸国联伐,险些亡国。今刘备强盛不及袁绍,怎知中原是否再会颠覆?”
说着,刘表起身踱步,语气加重试图鼓舞臣下,说道:“孙策亡于襄阳之下,江东更替新主,暂无力侵犯荆州。张羡病逝于长沙,我军将平荆南。假使孤平四郡,地跨千里,拥兵十万,与袁绍合盟,刘备能否兼并河北,是为未知之势。”
“明公英明!”众人齐声呼应。
且不说刘表采纳刘先观望之策,遣韩嵩、刘先为使者,至下邳拜见刘备。蒋干在荆州停留多日,征得刘表的同意,逆汉水入上庸,欲先至汉中,再南下巴蜀。
途径上庸时,申耽、申仪兄弟礼迎蒋干。蒋干持诏册封兄弟二人,拜申耽为上庸都尉,申仪为西城都尉,并劝二人遣质子至下邳。
二申本是地头蛇,目光谈不上长远,对中原形势也一知半解。二人在蒋干的忽悠下,由弟弟申仪为使至下邳朝谒刘备,希望朝廷能析郡拜二人为太守。
蒋干在上庸待了两天,在二人的礼送下至汉中。张鲁与刘璋决裂已有数年,因道路断绝无法朝贡,自号汉宁太守。张鲁得知蒋干入汉中,遂令弟张卫领兵千人礼迎。
见到张鲁,蒋干一顿吹嘘刘备、刘桓父子,先称关羽神勇无敌,在万军中斩颜良,诛文丑;继而夸耀刘桓用兵如韩信,在青州势如破竹,一举降破十万兵;再讲袁绍丢盔弃甲,部将争先投效之事。
且蒋干深知先抑后扬之理,故每每自夸时,必先描述袁绍及其部将如何厉害。故在蒋干的讲述下,菏水之役跌宕起伏,听得张鲁及其部下屏气凝神,如临其境。
见火候已到,蒋干直言规劝道:“今丞相已定河南,袁绍蜷缩河北,天下大势已明。府君据有汉中,户口殷实。若遣使献质朝谒,以汉宁太守之职归附朝廷,丞相必重加封赏,可拜四方将军,受领县侯。”
张鲁沉吟不语,他本身就是靠嘴巴忽悠教众,今蒋干之言能忽悠别人却骗不了他,献子朝谒刘备受限太大。况他已得到汉宁太守,四方将军与县侯对他帮助不大。
蒋干观察神色,知道张鲁排斥献质,改口劝道:“府君以五斗米道教民,宽惠为政,汉中赖以安宁。今若不愿献质,何不遣使者拜谒朝廷,以谢丞相遣使册封。且刘璋与君连年交兵,府君或能请朝廷遣使调和。”
听到调和他与刘璋矛盾,张鲁动容答应,说道:“鲁久居汉中,未能朝贡天子,实为道路阻塞,非敢有异志。今使者远来,鲁愿遣使入朝,向丞相表以忠款。”
张鲁在蒋干的指点下,命功曹阎圃为使,携汉中特产借道荆州,至徐州朝谒天子。而蒋干拜别张鲁,从金牛道入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