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盖聂,目光灼灼。
“所以,我只能去试!去赌!赌杀了东皇这个毒瘤后,留下的空隙能让一些有识之士能抓住那最后一丝审时度势的清醒!给他们活路,不是软弱,而是更大的艰难和责任!”
盖聂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又刻满沧桑与决绝的脸庞,心中震动。
他从陈平安的眼中看不到权谋的狡诈,只有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执着和对那份沉重责任的绝望承担。
“我明白先生心意了。”
盖聂缓缓点头,语气中少了疑虑,多了敬意。
“这条路确实更艰险,也更……有人情味些。
但愿,天佑大秦,亦能泽被那些愿意放下执念的学派。”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外面传来的巨大齿轮啮合声、机关启动的隆隆声越来越密,如同战争的鼓点。
而在这墨家核心之地,两位当世顶尖的强者却在为大战之后、关乎天下百家命运的抉择而反复思量。未来如同窗外氤氲的雾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
就在墨家机关城内部剑拔弩张、陈平安与盖聂商讨未来大计之时。机关城外,那被雾气笼罩的险峻峡谷深处,另一场关乎此次攻防走向的关键会晤,也在无声地进行。
两道人影,如同鬼魅般矗立于一块突出的飞岩之上。
一人身形高大,笼罩在金乌暗绣的宽大黑袍之下,脸上带着古老神秘的木质面具,周身缭绕着令人心悸的氤氲阴阳二气,正是阴阳家最高首领——东皇太一。
而他对面之人,黑衣如墨,白发张扬,腰间悬挂着一柄散发着妖异光芒的长剑,面容俊美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锋锐与冷傲——正是流沙之主,卫庄。
“你来了。”
东皇太一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漠然,如同自九幽传来,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答应过的事,自会做到。”
卫庄的声音冰冷,锐利如他的剑锋。
他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东皇太一双疑似被面具遮蔽的眼眸。
“不过东皇阁下需知,我此来,只为一事——击败盖聂!”
他强调着,将那两个字眼咬得极重,仿佛那是刻入骨髓的烙印。
“墨家存亡,机关心核,百家纷争……皆与我无关。”
“呵呵……”
东皇太一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沉笑声,如同石磨在空谷中滚动。
“无妨。盖聂交与你便是。
他的剑,本就是你此生必斩的一块心结。”
他顿了一顿。
“你只需缠住他,令其脱身不得,无法干预核心战局即可。墨非之事,以及墨家之人,自有本座及带来的六国豪杰料理。”
卫庄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那双锐利的银色瞳仁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嘲弄。
“自然听到了。
那个搅动天下风云,连你这等人物都视为大敌的陈平安……此刻就在机关城中。”
“知道又如何?”
东皇太一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似乎这个名字只如同水面泛起的一丝微澜。
“陈平安确实棘手,但也仅仅是他棘手而已。”
他宽大的袖袍似是无意地拂过面前的雾气。
“此行的首要目标,始终是墨家之心核!此物才是墨家千年传承的根基标志,只要将其摧毁或夺取,墨家根基自溃,比杀十个百个巨子更具效果!至于陈平安在此……不过是意外插曲。本座自有考量。”
他的话语平静,透露着无视陈平安存在的绝对自信。仿佛陈平安只是一枚棋子,其出现与否,并不影响他落子毁棋的决心。
卫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凉薄,带着洞穿人心的洞察。
“自信是好事。
但东皇阁下莫要忘了,城中除了盖聂,还有个燕丹。”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此人贵为燕国太子,又是墨家巨子,天人合一巅峰之境。
这些年苦心经营墨家,藏身幕后,心机实力皆不可小觑。
若他与陈平安联手……纵然以东皇阁下半步破碎虚空之境,只怕也……难言必胜!”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东皇太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饶是以东皇太一的深沉,听闻此言,面具下也似有片刻的凝滞。
那股漠然的气息瞬间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尖利的石子。
燕丹……这个始终潜藏在墨家帷幕之后的影子,作为同级别的顶尖天人合一巅峰强者,一旦不计生死地与陈平安那等狂人联手,的确会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
那份威胁,是实打实的。
但这份动摇瞬息即逝。
东皇太一周身的气息重归于深邃幽暗,他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近乎偏执的自信。
“哼!燕丹……他的底细,本座岂会不知?他天赋确实顶尖,这些年的隐忍也积攒了不少力量。
但。”
他话锋陡然一厉,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
“天人合一巅峰!
他终究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与本座之间,相隔的并非半个境界,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他周身的气息猛地鼓荡起来,四周浓郁的雾气被无声排开,显露出地面坚硬的岩石轮廓。
那半步破碎虚空境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压下,让卫庄都感到呼吸微微一滞。
“不入此境,终为蝼蚁!无论他燕丹如何挣扎谋划,在绝对的力量层级碾压面前,皆是徒劳!
他与陈平安联手,也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况且。”
东皇太一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你以为,本座会毫无准备地踏进他们的巢穴?一切……皆在吾算计之中。”
“……”
卫庄看着东皇太一重新凝聚起的强大自信,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笑意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