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般,轻而易举地剖开了眼前那些凝固的、写满不可置信的脸上潜藏的心思。
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激、疑惑以及更深层次警惕的复杂目光——震惊于他的“牺牲”,又本能地揣测着他如此选择的真实用意。
他心下雪亮,轻轻一哂。站在他陈平安的角度,机关城的存亡,不过是一道权衡利弊的选择题罢了。
‘机关城若毁,墨家失却千百年来经营打造的心血根基,就如被拔了根基的大树,虽枝叶犹存却元气大伤。届时,流离失所,无所凭依的墨者,无论理想如何崇高,生存的压力将迫使他们低头!
那才是我秦国、是我陈平安徐徐图之,分化瓦解,甚至‘以工位诱’最终收归囊中的最佳局面!’
‘反之,若今日他们守住这铜墙铁壁般的堡垒,击退了东皇太一……那墨家不仅士气空前高涨,燕丹巨子的威望更会如日中天!
这机关城依旧是他们坚不可摧的精神图腾与物质根基,是抗拒任何招揽的资本!
他们会认为自己仍有实力割据一方,或者继续与秦国周旋制衡…届时,想要他们心服口服地归顺?岂不是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强行攻打?代价大不说,更会在天下面前坐实秦国‘暴虐’、‘灭学绝术’的骂名!’”
这心思千回百转,最终化为他看向墨家众人的一个意味深长、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冷静眼神。在这惊心动魄的危局下,他陈平安选择的,竟然是放弃对秦国最“利”的局面,而走向了那条看似更“险”、也更“无利可图”的道路。
机关城元老,墨家技艺的掌舵人——那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却满腹疑虑的班大师,终究没忍住。
他推开几个拦阻的弟子,迈步上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刻着极深的戒备,声音带着老江湖特有的审视和直白。
“陈先生!”
班大师直视陈平安,言语不加修饰。
“老夫直言,你这般拼命要保我机关城不毁于战火,究竟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陈平安的坦然。
“别跟老夫说什么侠义!墨家此刻,经受不起任何大恩背后绑着的绳索!你……是想让我们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然后在事后归顺你们大秦时,不得不感恩戴德、无法拒绝吗?是用‘恩惠’来要挟?”
这赤裸裸的质问,瞬间让本就紧张的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沉重地聚焦在陈平安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燕丹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但最终没有出声。
这也是他心底深处最大的疑惑之一。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皮的质问,陈平安非但没有丝毫动怒或慌张,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并非倨傲,也非嘲弄,而是一种彻底敞开、剔除了所有虚伪假面的、极致的坦诚。
“班大师问得直接!好!”
陈平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在大厅每一个角落回荡,带着金石般的硬度。
“我也懒得拐弯抹角。
不错!我就是希望墨家最终能彻底归顺秦国!我就是要墨家这块金字招牌,成为我大秦版图上一块闪亮的基石!要墨家那精妙绝伦的机关术,成为建设一个前所未有之强盛帝国的神兵利器!”
这番开门见山、毫不掩饰野望的宣言,比任何虚伪的“仁义”说辞都更具冲击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墨者心头!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扫视众人,那份坦荡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
“我所要的归顺,绝不是因为你们被东皇逼得走投无路,无可奈何之下为了活命做出的选择!更不是为了偿还今日我出手的‘恩情’而勉强低头!”
陈平安的眼神变得极其郑重。
“我要的是——心服口服!”
这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信念和可怕的自信,在大厅中反复震荡!
燕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巨子威严掩盖下的神色复杂变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异样的波动。
“陈平安……我以为你会有一筐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陈平安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个浅淡却锋锐如刀的弧度。
“所以我说了,我讨厌玩虚的。
除非必要,我懒得弄那些心思算计,太累!”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有时也会玩手段,但此刻不屑也不愿。
“既然是合作关系,或者说日后是君臣关系?坦诚点,对大家都好。你们墨家认死理,用虚情假意糊弄你们长远不了。今天你们疑惑,我可以把账本翻开来给你们看个清楚。
救你们,保机关城,于我秦国而言,其实是最费力不讨好的选择!”
他摊了摊手,神态甚至有了一丝……莫名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伪装。
“直接毁了,或者任由东皇毁了,我后续收拾残局反而简单省力!但我选了最难的路——因为在这条路上,我要的不仅是墨家的人,更是墨家的魂!
要你们心甘情愿地认为,归秦是延续你们‘兼爱非攻’理念的唯一通途!是要你们发自肺腑地觉得——这是你们自己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而不是迫于外力或者所谓的‘恩情’!”
他看着面色震动、哑口无言的班大师,也看着神情复杂变幻的燕丹,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彻世事的清醒。
“虽然,造成今日这步‘要报恩’之困境的,不是我陈平安,而是东皇太一强加于你们的灾难……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都不是三岁孩子。”
他意有所指。
“恩情可以还,人情可以欠,但真正心悦诚服的‘服’,需要的是实力、是未来、是能让你们墨者死心塌地相信并追随的那个东西!”
死寂。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
班大师那布满皱纹的脸剧烈地抽动了几下,喉咙里仿佛堵了千言万语。
那质问的陈词早已被他咽了回去,剩下的只有一种被彻底打碎预设的茫然和……被这份赤裸裸“阳谋”惊住的失语感!陈平安毫不遮掩他要吞下墨家的胃口,却又掷地有声地摆出了“要就要你们全部心甘情愿”的狂妄前提!
这比虚伪的谎言更令人难以应对!
他甚至找不到继续质疑的角度了!因为对方把所有筹码都亮在了桌面上,就问你跟不跟!
半晌,班大师重重地、无比混乱地吐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颓然退后一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