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你说他们不能白死。”
陈胜看着他,声音平静。
“那我问你——你觉得他们死得值不值得?”
邓说张了张嘴,那张脸上闪过一丝剧烈挣扎。
他想说值得。想说那些死去的兄弟是为了推翻暴秦,是为了让后来人能过上好日子。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死去的兄弟,真的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死吗?
他们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真的是身后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
不。
他们想的,大概只是一碗能吃饱的黄米饭。大概只是活着能够回到家中。大概只是临死前能不再那么疼。
他们甚至可能连自己为什么要死在这里,都没想明白。
他们只是信了陈胜。
信了这个在大泽乡振臂高呼的男人。
信了他喊出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信了跟着他,能打出一个不再受欺压的天下。
然后他们就死了。
死在蕲县城外的泥浆里,死在铚县城头的火焰里,死在无数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战场上。
他们的死……
值不值得?
邓说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末将……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张一向粗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颓败和茫然。
陈胜没有追问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张贺。
“你呢?你觉得那些被我们祸害死的百姓,他们的死——值不值得?”
张贺的脸猛地一白。他嘴唇剧烈哆嗦着,浑身都在颤抖。
“他们……他们不该死。”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的死,不值得。没有任何值得。”
陈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着摇曳的烛火,看着那张画满红叉的破旧地图,看着帐外那黑沉沉的天幕。
“所以这就是问题。”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怕的不是死人。我怕的是——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死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最后却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最后却发现——这一切都不值得。
这正是此刻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那块石头。
如果继续打下去,还要死更多人,还要造更多孽。可这些代价付出以后,能得到什么?能改变什么?能换回一个值得这些代价的结果吗?
他不知道。
没有人能告诉他。
如果现在投降,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就真的全白死了。那些被祸害的百姓就真的全被白白祸害了。
他们所付出的一切——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罪孽——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同样不值得。
所以他才这么痛苦。
因为他发现——怎么选,都可能是不值得的。
“陈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还是陈平安。
年轻人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依旧用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这些代价付出以后,到底值不值得——”
他微微停顿。
“这个问题,别人没办法告诉你答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历经沧桑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深沉。
“因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都没有办法给你绝对的保证。”
他看着陈胜,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大秦朝堂上是什么局面——你不知道。扶苏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不知道。那些老秦贵族会不会趁着投降大做文章——你不知道。你手底下这些将领以后会不会变——你也不知道。”
“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人能拍着胸膛给你一个准话。这世上没有算命先生,能掐指算出几年后的光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却更清晰。
“所以你问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去看了以后才知道。”
陈胜猛地一震。
自己去看了以后……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开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一直解不开的锁。
是啊。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只能自己去看。
如果他现在放弃,他能看到什么?看到那些还活着的兄弟被救下来?看到那些百姓不至于被牵连?还是看到秦朝将他们一个个清算——而他已来不及后悔?
如果继续打下去,他能看到什么?看到血流成河的战场?看到更多年轻的娃娃兵浑身是火从云梯上摔下来?还是看到某一天,暴秦终于覆灭,天底下的穷苦百姓真能过上好日子?
他都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你现在不需要想那么远。”
陈平安的声音将他从剧烈挣扎中拉了回来。
“你现在需要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看着陈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陈胜那张迷茫痛苦的脸。
“以你现在的能力,以你手里这不足一万的残军,以你脚下这块四面楚歌的死地——你还能救谁?你还能护住谁?”
陈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还能抓住什么?
能抓住那面已经千疮百孔、却依旧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的大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