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陶夭妖发出惊呼的瞬间,大地剧烈震颤。
不是裂开,而是整片地面向下陷落,像一张巨大的嘴张开了。
紫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塌陷的坑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泽的身体向下坠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抓紧我。”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陶夭妖的手腕。
小蜘蛛精的手腕纤细,冰冷得像块冰,可她没有挣扎,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袍袖。
坠落。
无尽的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几个时辰。
在这片紫色的雾气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们终于落地。
脚下是软的地面,有点湿还有点黏黏的,简直像踩在某种巨大的内脏上。
陶夭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哭腔:
“主上大人,我们……我们在它的肚子里!!”
听到这话,许泽略微有些吃惊。
“肚子?”
他的神识立刻探出。
只见这周围的百丈之内,全是柔软的肉壁,还在微微蠕动。
那些肉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孔洞,孔洞里渗出紫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入口。
入口正在缓缓合拢,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
“这么大的肉身?它也是一尊妖王?”
许泽猜测,这至少也是一只渡劫期的大妖。
恐怕和那传说中的‘阎魔’不相上下了。
“不,这可不是妖王,这是吞天蟾……”
陶夭妖的身子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八条腿蜷缩成一团。
“就算是十二妖王中排名第一的‘角力王’,也不敢在这吞天蟾的地盘上乱闯啊!”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那些紫色的液体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这下是真完了,主上大人,”她喃喃道,“我们都会被消化掉的……”
许泽听完,面露疑惑:
“吞天蟾?”
“没错。”
眼前,瑟瑟发抖的小蜘蛛,正哭唧唧的解释道:
“这是一尊上古时期就存在于蛮荒妖域的滔天大妖,只因为反抗‘上界’被剥去了神智,终日在妖域的外围游荡。”
“按照以往,我们进出的时候都会避开它,可现在我修为还不如一个凡人,已经没法和妖雾产生共鸣,自然也感应不到它了……”
陶夭妖一脸的委屈。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识相的闭上了嘴。
自己现在只是玩物罢了,怎么能埋怨主上大人呢?
这一切,都怪自己没用。
一点忙都没有帮上。
“……上古时期,妖族也集体反抗过天庭么?”
许泽则冷静的思考,开始整理脑海中的相关信息。
丹圣真君说过,这紫色的雾气,就是当初那人妖大战,无数妖魔尸骸所化的。
在那一战当中,无数的妖族大能全都陨落了。
首先,是陶夭妖先前提到的‘四大凶兽’。
其中,‘幽龙’被斩杀后化作了葬龙渊,传承出了如今的龙族女帝。
这‘吞天蟾’则被剥夺了神智,化作了妖域外围的恐怖游荡者。
按照时间线上来说,自己的前世,也就是混元天尊,在一万年前刚刚飞升之时,也斩杀了四大凶兽之一的‘阎魔’。
“还差一个。”
许泽不知道还剩下一只是什么。
但是他觉得,自己当年很有可能是被当枪使了。
而后发现了天庭的本质,奋而反抗,直到今天再入轮回,重新寻找赢得可能。
真是沉重啊。
许泽伸出手,握住了身后的剑柄。
“老伙计,你还记得什么吗?”
“嗡——”
斩炎剑微微发光,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对此,青年淡淡一笑,“那咱们就破开一个口子,从这里面出去吧。”
一旁的陶夭妖有些震惊,连忙补充道:
“主上大人,这吞天蟾的表皮可比九天玄铁还要坚硬,当年上界之人也是拿它无可奈何,所以才只是剥夺了神智。”
“就算您能伤到内壁,但也绝对破不开表皮的,反而还会激怒它。”
当时,飞升境之上的天庭中人都想了各种办法。
可没办法,这蛤蟆实在是太硬,太肉了。
“有这种事情?”许泽来了兴趣,“那我更要试一试了。”
就在他打算出剑的时候。
“别浪费力气了,小子。”
身边,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叹息。
许泽微微侧目,他居然一直都没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谁?!”
陶夭妖的眼泪还没干透,就被边上那道声音吓得直接缩进了许泽身后。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省下你的灵力,护住神魂,还能在这里多活一会。”
可许泽的剑已经握在手里。
斩炎剑的光纹在黑暗中流转,将周围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那些黏腻的地面,全都暴露在这片惨淡的光芒下。
就在三丈之外,靠着肉壁坐着一个男人。
说是“人”,其实更像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团枯草,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脸上满是污垢,胡须长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倒是很亮,不是修士那种精光四射的亮,而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亮。
许泽的神识扫过此人,眉头微微皱起。
“大乘期?”
这个人,居然是大乘期修士。
陶夭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她紧紧扒着许泽的靴子,整个人贴在他脚踝上,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个男人。
就连大乘期的修士,都被困在这里,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她这个小小的妖王,岂不是死定了?
许泽收起剑,走过去,在男人面前蹲下。
“你是谁?”
听闻此言,男人沉默了。
他只是靠着肉壁,半睁着眼睛,看着上方那个已经完全合拢的光点。
那里曾经是入口,如今只剩下黑暗,黑得像墨,浓得像血。
“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他终于开口,“一个被自己蠢死的人。”
许泽在他身边坐下,也不嫌地上脏。
“那你在这里多久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夭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
那三根手指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血管。
“嗯,我数了一下,三百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三百年前,我被人丢进来,就再也没出去过。”
陶夭妖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年。
在这暗无天日的蛤蟆肚子里,被酸液腐蚀,被孤独啃噬……整整三百年了?
许泽看着他干瘪的皮肤,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尚未熄灭的火。
“你恨那个把你丢进来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