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的污垢挤在一起,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恨?恨谁?”
“恨她?恨自己?……还是恨这只该死的蛤蟆?”
他摇了摇头,“恨了几十年,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肉壁,像在回忆什么,“比死还累。”
陶夭妖从许泽的靴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男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不是因为他被困在这里三百年,而是因为他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许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枯草。
“名字?”他喃喃道,“好久没人问过我的名字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那些快要烂掉的指甲。
“我叫慕、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许泽的眉头微微一动。
慕?
男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
“慕弘……对,我想起来了,我叫慕弘。”
许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慕弘。
大玄皇朝,慕弘。
那个三百年前,莫名其妙消失的国君。
那个痴迷慕嫣,爱而不得,最终让位给太后的‘帝王’。
“你是中土仙洲的人?”
许泽明知道答案,可还是追问道。
慕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盯着许泽,上上下下地打量,像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
“你怎么知道?”
许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的那一丝亮光,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帝王,为了一个女人,落到这般田地。
被丢进蛤蟆肚子里,困了三百年,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认识嫣儿?”
慕弘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的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
他挣扎着坐起来,干枯的手抓住许泽的袖子,指甲嵌进布料里。
许泽没有躲。
“你认识她,对不对?”
慕弘的眼睛亮得吓人,“她还活着吗?她还好吗?她……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陶夭妖缩在许泽脚边,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许泽对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期待,安静了很久。
“她很好。”
他最终说道。
慕弘的手松开了,他靠回肉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好……”
他喃喃道,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什么遥远的东西说。
许泽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知道火云谷的那尊石像吗?”
慕弘睁开眼睛,看着他。
“石像?”
“对,就立在火云谷的正殿前,大约已经一万年了吧。”
慕弘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奇怪。
他看着许泽,从脸看到肩,从肩看到那柄裹着白布的剑,从那柄剑又看回脸。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你?”
他的声音变了调,“原来是你……居然是你?!”
慕弘盯着许泽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是的,我见过那尊石像。”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我还年轻,刚登基不久,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我看见那尊石像,心里还在想,这是什么人,值得被人供奉万年?”
他顿了顿,看着许泽。
“我没想过,一万年过去了,你居然还和石像上长得一模一样。”
“嫣儿她……”
慕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她等的人,就是你吧?”
许泽没有直接回答。
但眼前的男人,已经知道了答案。
慕弘闭上眼睛,靠着血淋淋的墙壁,很久没有动。
“我只想知道……我比你,到底差在哪?”
许泽看着这个曾经君临天下的帝王,看着这个被爱情折磨了三百年的人。
看着这个蜷缩在蛤蟆肚子里,连恨都恨不起来的男人。
良久。
“感情这种事,”他开口,声音很轻,“强求不来。”
听到如此平淡的回答。
慕弘忽然笑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强求不来……”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在咀嚼什么。
陶夭妖躲在许泽脚边,看着这个男人,根本无法理解。
她是妖,不懂人的感情。
可为了一个强求不来的女人,等了三百年,值得吗?
要知道,对方根本就不属于他啊。
就在慕弘无法接受的时候。
许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污渍。
“除此之外,你要说别的方面……那或许还有一点。”
许泽伸手,握住剑柄。
“如果我被困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何况整整三百年。”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决不放弃。”
下一秒,剑光闪烁。
斩炎剑出鞘的瞬间,整个蛤蟆的肚子都亮了。
剑身上的光纹疯狂流转,像一条条被点燃的河流,从剑柄流向剑尖,又从剑尖回流剑柄。
“嗡——!”
剑鸣之声不再低沉,而是高亢嘹亮。
像龙吟,像凤鸣,像某种沉睡万年的东西终于醒了。
陶夭妖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她的腿紧紧趴在地上,可地面在剧烈晃动,整只吞天蟾居然在发抖?!
许泽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个来自天庭的白衣男子,想起那道金色锁链。
他又想起林玥颜站在星图前的背影,想起她说“你一定要赢”。
是啊。
有的人死了,但有的人还活着。
而那些人,在等他。
“噬仙,斩道!”
青云剑诀,第八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