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瑜,我父亲......”神宫寺柊镜下意识抓着东野瑜的衣袖。
神宫寺熙子等人也颇为焦急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就好像病人家属等待医生诊断那样——不过某种意义上说也不算是错。
毕竟东野瑜修为确实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强大的,而强大的修行者就算不会治病,多少也有判断伤病者情况的能力。
“气急攻心,之前又受了不轻的伤,但没有生命危险。”东野瑜安慰道。
听他这么说,众人方才安心一些。
片刻后,这位神宫寺家主才悠悠醒转。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妻女满是泪痕的脸——熙子的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让眼泪落下;柊镜跪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抿着嘴。
但随即,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燃烧的废墟、族人的尸体、破败的家业......
数百年来,这算是神宫寺家第三次险些灭族。
神宫寺信明嘴唇剧烈颤抖,这个在妖魔面前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竟老泪纵横,气息又是不稳。
“家主......”
在场除妖师们大多沉浸在痛苦悲伤中,看着神宫寺信明,嘴唇颤抖。
神宫寺熙子最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但她对妖魔之事了解不对,乍看来好像的确都是自家丈夫的责任——带离家中主力,让妖魔乘虚而入。
信明又是责任心极强的那类人,此时应该是极其痛苦的,她心中明白自己没法解开他的心结,于是只是跪坐在一旁,让他靠在自己腿上,轻轻抚摸丈夫灰白的头发,以示自己永远追随他。
柊镜则更无措,她素来不会安慰劝解人,让她教训人还差不多。
于是只好看向东野瑜,阿瑜惯会用甜言蜜语哄那些女人,想来安慰人也是强项才是。
东野瑜想了想,跪坐在柊镜身边说道。
“神宫寺先生您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自责,事实上之前的情况,任哪个家族、如何优秀的家主,遇到酒吞童子以及这几个堕神、大妖怪的围攻,恐怕都难以幸免。”
东野瑜声音平静沉稳,声调并不算大,但清朗明亮,如拨云见日,让人信服。
“如果没有绝对的力量,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没法规避这劫难,我与那三位堕神交手后可以明确告诉您,这次哪怕您带着神宫寺家所有除妖师在家中严阵以待,也没办法对抗那三个堕神,甚至可能全灭。”
在场除妖师闻言纷纷侧目,不过想到刚才他与那些大妖怪、堕神周旋的神通法术,又不由信服,这时候有除妖师突然想起来,他刚才好像是飞过来的!
一位年轻除妖师压下悲戚,不由出声问道:“东野君你的修为难道已经通神?”
金丹道果已经唾手可得,对凡人来说,也算是通神吧,只是让真正的神明、仙人见了,大概会笑掉大牙。
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走长生路而已。
东野瑜莞尔,解释道。
“那不至于,即便是我,也只是依靠神州纯阳真人在地仙境界时的一道剑意才将他们斩杀,击败那三个堕神的不是我,是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那是位什么神明?”
在场许多年轻除妖师都不解,他们平时大多数精力都用来修习术法、磨练体质剑术,很少有人去翻阅历史典籍。
更何况神明已经很多年没有降世了,与凡人、除妖师的交流大多是通过神谕,因而他们了解妖怪更多过神明。
纯阳真人?!
神宫寺信明一听,连自责都顾不上了,一瞪眼,神色错愕地看着东野瑜:“是上洞八仙中的纯阳真人?!可是,纯阳真人远在神州,东野君你是如何......抱歉,让东野君见笑了,是我失言了。”
上洞八仙的名号在岛国除了对神州有兴趣的人,基本算是鲜为人知,但他可是听说过的。
纯阳真人是上洞八仙中最强大的仙人,建御雷神恐怕都不及那位仙神。
有关这种仙神的东西,哪怕就是一件普通器具都是人间难寻的至宝,更何是祂的剑意?
哪怕只是地仙境界时的剑意,也不是凡人能拥有的。
“上洞八仙是神州八位地位尊崇的神明,各有威能,在东天庭也颇受尊敬,连高天原的建御雷神见了,恐怕也要低头行礼。”
连建御雷神也要行礼?
神宫寺家的其他除妖师此时在家中剩余长辈的科普下也是对这位纯阳真人有了些了解。
要知道建御雷神可是素来以傲慢闻名,连这位神明也要低头的存在,一道剑意斩杀三位堕神似乎也实属正常。
东野君天赋已经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了,居然还有这样的机缘......在场的年轻除妖师目光落在东野瑜身上沉默一会儿,感觉有些麻木。
什么好事都被你摊上了呗?哪怕对方是救命恩人,年轻除妖师们也不由感到无语。
而神宫寺家的家老、神宫寺信明此时对视,纷纷感觉头疼,这人情要怎么还?
东野瑜感觉到了气氛微妙,不过没太在意,别说他们想不到,自己在拿到剑匣之时也是脸都笑烂了的,有种气运在我的错觉。
“也不算什么秘密,我从一位从神州而来的神明那里交换来的。”东野瑜没有隐瞒。
交换?
神宫寺信明眉头皱起,和神明打交道很多时候对凡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眼下东西不仅换了,甚至已经用了,那就没办法了。
他沉吟两秒,看着东野瑜说道:“如果我家有那位神明看得上的,东野君尽管说,哪怕是这祇园,只要你能用得上,尽管拿去。”
龙宫公主哪是这么好打发的。
不过神宫寺信明的态度还是让东野瑜很欣慰,至少救的都是值得救的人——哪怕只是为了柊镜。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对那位神明有救命之恩,而且祂也不是什么恶神,要的东西我还是能承担的起的。”
“相比之下,您接下来要解决的事要比我多得多,正如我之前所说,这次神宫寺家的劫数非人力所能消解,您大可不必过于自责,更何况神宫寺家如今百废待兴,请您振作起来。”
神宫寺信明闻言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些都是安慰自己的话,难道眼前的绝境非人力所能消解,就能免除罪责?
自己是家主,责任无从推卸。
但眼下神宫寺家确实需要自己挑起担子。
不过一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居然要一位后辈来提醒自己,就不由羞愧难当。
神宫寺信明深吸一口气,在东野瑜的帮助下勉强将体内混乱的气息、灵力调理好,撑着东野瑜和柊镜的手站起来,露出一丝苦笑:“让东野君见笑了。”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有东野瑜在,神宫寺信明的确是放心许多。
他虽然和东野瑜相识时间不长,但从桃乡开始发生的种种事情,不论是听闻还是亲眼所见,都让他确信这是一个可靠且值得信赖的强大修行者。
更何况他与柊镜两情相悦,算是半个家里人,因而也并不把他当外人看。
神宫寺信明随后将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些满眼血丝的本家除妖师,有的跪在地上抱着头,有的呆呆望着废墟出神;那些强撑着伤势的幸存者,身上的伤口还渗着血;那些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人,口中喃喃念着亲人的名字。
他想说些什么提振人心,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人中,有的几乎全家死绝,只剩下孑然一身。
这种时候,要求人家“振作”,实在太过残忍。
神宫寺信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些失魂落魄的族人。
他缓缓推开扶着自己的妻女。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土下座——额头抵着碎石地面,整个人匍匐在尘土中。
“此次劫难,皆信明之过也。”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我未能识破妖魔奸计,是我轻敌冒进,是我调走主力,致使本家空虚——致使诸位亲人罹难,致使神宫寺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额头抵着碎石,鲜血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
“此罪,信明百死莫赎。”
“但如今家中破败,百废待兴,若诸位同意,信明愿戴罪暂行家主之权,等家中事务回归正轨,会召开宗族大会,选取下一位家主,待家主交接后,我愿剖腹谢罪。”
柊镜和熙子没有劝解他,只是跟随在他身旁朝族人跪拜,意思很明确,家主一家都愿意自尽谢罪。
柊镜心中甚至有解脱感,自尽谢罪也好,这样就不用面对那难以抉择的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