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园的火势先前已经被高空中施法唤雨的澧涡坊压制许多,但各处依然有燃烧的明火、阴燃的余烬,祇园很大,光靠澧涡坊的法术没法做到彻底灭火。
东野瑜与神宫寺柊镜等人勉力控制,不能说是屁用没有,至少也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很快救护车、消防车通过祇园入口抵达。
带队的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大概是宗教文科省的官员,和神宫寺信忠认识,一下车就愣住了,先是打量了一下周遭,神色愕然。
紧接着目光扫过一些妖魔的尸体以及在医护人员帮助下开始向救护车内转移的伤员,大概明白了什么,随后带着沉重的表情走向神宫寺信忠。
二人对视一眼,点头算是打了个照面,没有多聊,中年人脱了西装,朝身后的消防车招呼了一声,消防员便陆续下了车开始准备。
这些工作人员看起来不像普通人,至少是接受过相关训练、进修,尽管其中不少人对祇园这片奇异空间、乃至于远处的巍峨壮观的云墙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多看了几眼,接到命令后有条不紊地进入到工作状态。
有这些专业人员接替,东野瑜等人也终于是轻松一些。
一部分轻伤除妖师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剩下的人则在神宫寺信忠的带领下,与消防队员一起行动,一边搜寻是否还有生还者,一边抢救神宫寺家的珍藏物品、术法典籍。
生还者自然是没有了,不过遗体还是要妥善收敛的。
这时候嗅觉的灵敏便派上了用处,因为人手还是不太够,东野瑜便与柊镜四处寻找遇难者遗体,香织诗织本来也要跟来,但她们父母也受了不轻的伤,柊镜便让两个小丫头随她们父母去了医院。
于是随后二人便在神宫寺宅邸的废墟上开始搜寻工作。
现场嘈杂、喧闹,不远处传来消防员、医护人员之间的短暂的交流声,高压水枪迸射的激流声不时在祇园中回响,周遭凄惨、破败的景象将少年少女之间的些许旖旎氛围清洗得一干二净。
无论是东野瑜还是神宫寺柊镜,脸上都没再露出笑意,只是表情严肃地专注寻找。
如此很快就找到了第一个遇难者。
“这里。”
“还活着吗?”
东野瑜嗅了嗅,确认废墟下的人已经没了生命气息,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砸在尸体上的屋脊、梁木掀开,狭小的空间里躺了一大两小三具尸体,看上去是母子三人,身上有烧焦的痕迹。
两个小男孩看上去比香织诗织还要年幼许多,缩在母亲怀里,双眼紧闭,蜷缩着身体,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柊镜定定地看着三人,沉默一会儿,丹唇微瘪,肃立在原地。
她认识这三人,他们是追随自家的家族之一明宫家的族人,在家里时常看见,香织诗织在家里横行霸道时,这两个小男孩总是她们身后的跟班之一。
她与这几人不熟,平时见了也只是互相行礼说两句客套话,但身为神宫寺家的人,对这些追随自家的人们,总是有保护的责任。
东野瑜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不要把什么事都归咎于自己,人力有尽时,你从小修行,从没有一天懈怠,到今天与妖魔战斗,已经是拼尽全力保护他们了。”
柊镜抿了抿丹唇,“我知道。”说着,俯身将那位母亲的遗体背起来。
东野瑜看她神色,分明没有释怀,心中也没什么办法,柊镜就是这么个性格,哪怕她明白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内心依然会自责。
事实上,如果换做自己,如果是自己珍视的人遇难,恐怕自己也没那么容易释怀,当场化身祖宗人也不是没可能。
说些安慰别人的话总是容易的,但真正要让人内心释怀,却无比困难。
与柊镜将遗体搬运到停车场后,因为神宫寺家的除妖师要么与消防人员一同前往宅邸废墟内灭火、搜寻,要么已经因为伤势前往,所以暂时无人认领。
几个穿戴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白布,盖在三人的遗体上,戛然而止的命运就这样被画上了句号。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无论是神宫寺家的人,还是公家的工作人员此时都没有片刻闲暇,废墟般的祇园此时便在嘈杂又井然有序的气氛里渐渐被修复。
外界不时有宗教文科省增派的增援抵达,带来急缺的物资和劳动力。
这样一直忙活到了傍晚,在云中的澧涡坊与地面消费员的努力下,各处阴燃的妖火算是彻底被扑灭。
除却极少部分建筑还幸存,祇园神宫寺宅邸大部分成了灰烬,混着妖魔的血,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奋战过的人们掩埋。
祇园天空中那轮如梦境轮廓般的太阳逐渐沉落,如火晚霞将澧涡坊酒葫芦中弥散的雾气蒸散了些。
暑气升腾,一名消防员用衣襟擦着汗,撑起腰抬了抬帽檐,目光落到云中时整个人顿时僵住,怀疑自己起猛了似的,擦了擦眼睛。
“那是!”
“神明。”
旁边帮忙的宗教文科省的工作人员见此解释了句。
“神,神明?”
其他工作人员大概也从除妖师们口中得到答案,祇园各处都传来不一的惊呼。
“所以传说都是真的......”
消防员若有所思地呢喃着,忽地回忆起小时候乡下奶奶给自己讲过的许多妖鬼故事,结合这次出勤的所见所闻,心中打定主意这之后一定要带全家去神社参拜一次。
宗教文科省的工作人员见他这副表情,大概猜到他的想法,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消防员的肩膀:“能亲眼见到神明可是好福气,这趟没白来!”
得知有神明帮助,这之后大家的士气似乎更高昂了些,不过从中午一直干到现在,大多数人的体力已经见底。
神宫寺信忠与负责这次行动的宗教文科省官员北村裕司商量了一下,“好了,先到此为止吧,大家今天都辛苦了,请先休息一会儿吧。”
事实上废墟下埋着的遇难者遗体,还有本家珍藏的术法典籍、库存法器、各种禁术甚至还有被封印的妖魔容器都还有大半没能被收容。
但总不能真把公家的人当牛马用,目前来说,伤者都已经妥善安置好了,剩下的事慢慢来吧。
后勤人员开始搭起帐篷,升起炊烟,三三两两的消防员、除妖师们各自在废墟里找了地方休息。
“我也有些累了,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东野瑜伸了个懒腰,询问身旁的少女。
柊镜本来是要借着夕阳,继续寻找遇难者,但听东野瑜这样说了,也只得点头。
事实上东野瑜干了一下午压根没什么疲惫感觉,单纯是看神宫寺柊镜受了伤还强撑着,心疼她而已。
两人就近找了个地方,这里大概是一条长廊的入口,连接着一个枯山水的小庭院,长廊已经焚毁垮塌了,但石阶和庭院倒还算完整。
不过庭院中的一些植株此时已经成了焦炭,幸运保存下来的惊鹿也被烤得发黑。
东野瑜吹了口气,将石阶上的灰烬吹散,扶着柊镜坐下,见她气色不太好,度过去一道法力,说道。
“我去弄点吃的来。”
“不用,我——”
柊镜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东野瑜飞出庭院,往营地那边去了。
其实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咽下嘴边的话,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周围安静下来,仅有远处人们三三两两的闲聊声和不时的惊呼,大概是看到阿瑜了吧。
与此同时,她感受着那道在自己体内游走的法力,像是泡温泉一样的温暖侵染着四肢百骸,枯竭的法力、疲惫的身躯在被迅速治愈。
他的修为似乎已经抵达了自己没法想象的彼岸了呢。
少女有些失落地想着,不过她的求道之心坚定,心境倒也没有低沉太久,只是一瞬而已。
祇园的晚风一如既往的柔和,她的目光落到晕染着晚霞的深蓝天空,抚摸着绑在手臂伤口上如云霞般的发带,脑海里也不知怎么的,蹦出那狐狸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笑容。
涉及到修行时,他从来都是温和的,内敛的,智慧的,好像从来没有露出过那样朝气、自信甚至有些恣意的笑容。
让人觉得狂傲,但只要看到他那张的脸,心中就觉得理所当然,他该是这样灿烂、明亮,像是夏日的阳光。
而不是以前那样躲在阴影里时刻担心自己被发现的妖怪。
柊镜想到这里,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今天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
唯有这件事是真正值得自己高兴的。
......
另一边,营地的厨房正准备将便当、茶点装入食盒,准备送给废墟里工作的消防员和除妖师。
大多数食物都是预制菜,茶点也都是从市区里直接购买调度来的,但眼下神宫寺家刚遭了大难,死了一堆人。
工作人员们在废墟里工作了一下午看到了惨状,因而也没有太高要求,能吃饱就行。
呼!
倏地一阵大风从不远处席卷而来,众人下意识眯眼,等到看清空中缓慢降落的青年后,大多露出惊愕的神色。
由于今天下午大多数遗体都是这青年和神宫寺家的那位大小姐发掘的,因而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对这青年都有印象。
但问题是,除妖师难道是能飞的吗?!
这还是人?
一位抱着几个垒好食盒的工作人员瞪大眼睛,向身边一位同样抱着食盒的除妖师露出惊为天人的表情:“佐藤桑,你也能这样?”
佐藤嵐:“......”
沉默片刻,瞥了他一眼,脸色冷冷的,不说话,心中有些无语。
我?
开什么玩笑。
除了古世代的传说外,他也是头一次真正看见除妖师能御风而行的。
不过倒也没有觉得太过讶异——他可是亲眼看到东野瑜将三位货真价实的神明斩杀的,哪怕是借助了法宝的力量,你就说杀没杀吧?
拥有这样的力量,别说飞了,你就说这人是个现人神,佐藤嵐都不会有丝毫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