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这等人虽说不是嗜杀成性之人,但总归是刀头舔血,手上没有几条人命,也有几桩恩怨,自然不把这当回事。
但文杏这等丫鬟,在旁听得却是心惊肉跳,心想这老道虽曾救过姑娘,但总归是沾了人命的人。
哪怕是给他再多银钱,也不要久留,否则留在身边,总归是祸患。
文杏此时看向宝钗,希望宝钗明白利害,让老道士趁早离去。
没想,宝钗却微微摇头,忽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随后亲手斟茶,送到老道手边。
木道长脸露诧异,看着宝钗此举,不知她这是何意。
只见宝钗从容道:“道长,你两次救过我的性命。一次是南下的运河之上,一次是金陵的城外驿道。
我想救命之恩不可不报,知遇之情不可不相待。
既然道长有难,那么道长就暂且留在我这里。
下面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曾经助拳过的前辈高人,为我瞧过风水,我看前辈本事极大,便雇了留下。”
道长待我以诚,我不当辜负。
若是真有人寻上门来,我就先稳住他们,敷衍几句,再暗中知会道长,让道长从容离去,也算对得住道长救命之恩。”
宝钗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道长两番救我,我是记在心里,无法报答。但也不能见道长落难而袖手旁观。”
“那我便护道长一回,那又有何不可?”
这话一说,文杏心中大急,想这姑娘平素最是谨慎持重,怎么今日倒是这般大胆,连这等风险都敢担。
她忙给宝钗使了几次眼色,希望她三思而行,但宝钗只作不见,不把这话放在心上。
木道长也是怔住了,看着宝钗,只摇头道:
“总归是萍水相逢。我救薛姑娘,便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江湖恩怨。”
宝钗却道:
“道长这话就是见外了。我已然想明白,我想我总归有几分颜面,就算收留道长几日,他们未必会大动干戈。
但道长救我性命,却是实实在在的。我也真心敬道长为人,希望能有来日报答。
若是道长能安心住下,便住下——但住不住也不急。道长先在我这养好伤,日后自有去处。”
语罢,宝钗起身,还嘱咐文杏道:
“文杏,平素我对你最是倚重。这次南来金陵,也是你随侍左右。后面木道长起居,便由你照应。
缺什么少什么,也可以随时来问我。”
文杏知道宝钗是拿定主意的人,平时是温婉和气,但一旦下了决断,那谁也劝不动。
见她此时这般说,虽说心中忐忑,但也不好再劝,只低声应了。
木道长却是动容了。他撑着伤体,抬眼看着宝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道:
“薛姑娘,老道本是江湖草莽,以为萍水相逢,各取所需罢了。”
“没想到薛姑娘如今却这般以诚相待,还这般回护。
我从不轻许人,日后不敢说赴汤蹈火,但若是薛姑娘有何危难,或是薛家有事——”
木道长说到这里,将桌上茶盏轻轻端起,似敬酒,又似立誓,做江湖规矩,面色肃然道:
“我定然全力以赴,以报今日之恩,对得住薛姑娘这番厚意。”
宝钗见木道长这般郑重,心中也是欣慰,先忙对木道长说安心养伤,随后心中想到:
“这些江湖人士,既是性情中人,又重然诺轻生死。如若善待,也能做长久助力。
我不爱弄险,但如今却是形势使然。做好周全准备,护他一回,又有何不可?”
宝钗心中计较已定,闪过几分果决。她感谢木道长救命之恩,也想给自己薛家,留下一个可靠的依仗。
如今世道不太平,多几个得力的人,总归是多一点安稳。
......
随后这木道长便以看风水、护院子的身份,留在宝钗身边,充作半个供奉。
他一边养伤调理,一边暗中守护,若是宝钗需要出门应酬,也出来随行保护。
偶尔还施展过几手功夫,令薛家仆人敬畏不已,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宝钗也知道他是江湖异人,平素并不十分拘束他,也少给他派杂事。
这木道长也改了前番孤僻性子,只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
其实宝钗也想过跟贾瑞说起这人的来历,但木道长嘱咐过不可声张。
这点江湖规矩,知道的人越少,便是越安全,若是传开,反而惹祸上身。
见他这般谨慎,宝钗也明白,不再多提。
但宝钗也不是全然放心,平素亦让文杏,还有几个老成的家人,暗中留意这道长的行踪。
但后来她们都说木道长只在院中打坐,从不外出,宝钗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没想到今日,这木道长却头一次找到自己,说了这番要紧的话。
......
宝钗知道木道长是江湖异人,类似唐传奇中的风尘三侠,来去自如,本就是闲云野鹤,可遇不可求,亦可交不可留。
如今又见他替自己料理了家中闹事的仆人,更是想挽留他长住下来。
只是又知道他是洒脱惯了的人,既然说要走,那必然是去意已定,不会久留,一时有些怅然。
木道长只摆摆手,淡然道:
“我感谢姑娘厚待。若无薛姑娘收留,老道这些日子纵使能活,也绝不得这么安稳自在。
只是江湖中人,总归有江湖事。
我猜这些人寻来,多半是冲着我。我也不愿意连累姑娘,那便就此别过,各自珍重罢。”
说罢,木道长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再解开层层包裹,原来是把短小匕首,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烛光下,闪烁幽冷光芒。
木道长道:“这匕首倒是跟古书上的同名,名曰‘鱼肠’,最是锋利,削铁如泥。今日便赠与姑娘。
薛姑娘虽是闺阁中人,按照常理而言,也用不上这等凶器,但世事难料,总怕万一。若是遇到危难,也算有个防身之物。”
宝钗见状,知木道长去意已定,她也不多说那等挽留的话,因为这话说了也无用。她只是郑重道:
“道长此番离去,于薛家还有我本人,都是大恩。
若真有危难之时,可否遣人送个信来,我看是否能想办法,为道长分忧一二。”
木道长却摇头笑道:
“姑娘平素是个明白人,怎么今日倒糊涂了。
若只是寻常恩怨,我也愿意再来叨扰,好再讨杯茶吃,但江湖事,是江湖了,我觉得还是莫要牵连姑娘为好。”
宝钗看是如此,也不再勉强。
她知道强留不住,不如好聚好散。她就让文杏去准备,给道长准备好盘缠干粮,若是夜行,也好有个照应。
文杏自去准备不提,木道长也去收拾行装。
宝钗就暂且退出房来,先来到灵棚那边,再看守灵事宜。
此时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拂过松林的簌簌声,倒是格外清冷。
宝钗听了六叔又说了几句明日下葬的安排,想起明日要下葬的二叔,以及即将面对的退婚之事,还有在外头的薛蝌,远在辽东不知生死的薛蟠,还有其他各家各户的牵扯往来,难免也有几分心力交瘁,正要回房歇息。
不料,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一个薛家仆人满头大汗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结结巴巴说:
“姑、姑娘!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要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