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应元:“只怕不好听罢?周大人如此咄咄逼人,是对我薛家有何成见!”
周应元自愈发觉得麻烦,内务府的人,虽说品级不高,却直达天听,轻易得罪不得。
可就这么退了,如何交差?
毕竟那人送了自己,还有他那顶头靠山不少好处。
他有事,自己必须要顶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好个调虎离山,前面周旋,四周却是围得铁桶一般,倒是把我们给算计了。”
木道长从暗处轻轻跃下,手拿长剑,脸色凝重,似是进退两难。
旁边文杏一时心惊,她知道自己姑娘是在前面周旋,争取时间。
然后让木道长从后面撤离,可以趁乱逃走——没想到来人却是早有防备,连后面小路,都布了暗哨。
可以说这清凉寺旁的禅院,四周已被人围住,插翅难飞。
木道长抚摸着手中长剑,忽而道:
“若是我杀出去,也不是不可,但难免要和他们刀兵相见,纵使冲得出去,他们也会知道你家姑娘收留过我。
这总归不是连累了你们。”
文杏难受道:“那该如何是好,现在这般局面,我……”小丫头就算再伶俐,懂得也是内宅中的琐事,这等凶险局面,实在超出她的见识范围。
木道长沉默片刻,忽然把长剑归鞘,当机立断道:
“既然如此,老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家姑娘为老道做到这般地步,我纵使身陷囹圄,那也绝不能连累薛姑娘分毫。”
说罢,木道长又对文杏道:“好丫头,我先躲在那假山后头,你且在我身边站着。”
“若是那些兵丁搜到这里,老道便挟持你冲出去,装作是穷凶极恶之徒,将你做人质。
待冲出了包围,寻个机会把你放了,老道自去逃命便是。若是逃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老道便自行了断,绝不让他们拿住活口。到时候他们只当我是畏罪自尽,也攀扯不到你家姑娘头上。”
文杏没想到木道长竟想出这等凶险的法子,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木道长见状一叹,心想这丫头毕竟年纪小,自己这般打算,总归是吓着她了。
不料文杏愣了片刻,忽然咬牙道:
“道长,我跟你去。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道长到时候若真要动手,便刺我一剑,刺得真些,见点血。
这样他们才信我是真被挟持了。姑娘待我恩重如山,若能替姑娘消些灾祸,我便是挨一剑也值得。”
木道长听了这话,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化作深深慨然。
“好个丫头!”木道长抚须长叹,“老道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多少英雄好汉,倒不如你这小丫头有胆有识。你放心,老道有分寸,断不会真伤了你。”
……
此时正厅之中,亦是剑拔弩张。
宝钗连抬出天子、皇后、宫内大太监,都有几番来往,虽是平常不爱张扬,但那份底气,一旦摆出来,尤其是这些低品级官员,最是忌惮。
只见她立于灯下,面色从容,语言却是步步紧逼,不留半分退路。
薛澜等人也忙让薛家仆从退后,列举在侧,他亦是沉声道:
“几位大人,薛家虽不是显宦,但也是金陵数得着的旧族,几代人在此,上上下下谁不给几分薄面?”
“若是今日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恐怕这传扬出去,于诸位大人的官声,也不大好听罢?”
宝琴没有说话,只紧紧握着宝钗的手,示意与她同在。
这一幕姐妹同心,并肩而立,似若一体,宝钗一时心中触动,感动之余,忽而心想眼前这情形,岂不就是自己多年所求。
家中虽有变故,不管外人如何,但至亲之人,一致对外,同心同德。
宝钗心中大定,愈发从容。
周应元却是一下子被架住了,见宝钗这般从容,心里越发没底。
他看了看应天府张成,又看了看五城兵马司那武官,指望他们帮腔。
谁知张成只低头喝茶,那武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周应元心想看来想借力是不行,正想按自己盘算,就让数人先进去搜,总归有个交代,倒好回去复命。
他正要发话。
外头忽然喧哗起来。
有人下意识向门外望去。
这禅院大门,刚好位于山坡之上,从门前台阶向下望去,只见山道尽头,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鸣,正朝这边席卷而来。
只见三十余骑,快马加鞭,疾驰而至,火把将山道照得通明如昼,马蹄铛铛如雷,更是踏碎深夜沉寂。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胯下骏马如龙,当先冲在最前。
气势森然,身姿挺拔,火光映照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渐渐清晰。
宝钗看到来人,心中一惊,嘴中没说话,但下意识手中攥紧了帕子,正想向前跨上一步。
忽听到旁边宝琴,却顾忌少些,已然脱口而出道:
“瑞大哥,是他……”
“他来了!”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那火光中的人影,亦是先小后大,由模糊而清晰,渐至可辨。
转瞬之间,马踏飞尘,气势如虹,三十余骑已至门前。
为首那人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前蹄翻飞。
那人玄色斗篷猎猎作响,身形一纵,飞身下马,足尖点地,稳稳立在院中。
身后随从纷纷下马,动作齐整,紧随其后。
火光摇曳,映照人群,其中有个少年翻身落马,身形微晃,显是不擅骑术,却咬牙坚持,一路疾驰而来,倒也透着几分倔强坚毅。
这少年正是薛蝌。他抬眼见禅院被围,脸色骤变,待看清宝钗、宝琴安然无恙,方松了口气,疾步上前。
贾瑞更不停留,一步当先,目光如电,冷峻扫过厅中众人。
那几个还欲往里闯的兵丁被他眼神所慑,足下不由自主地一顿,竟不敢妄动。
贾瑞也不多言,只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通体乌金铸就,上刻“锦衣卫指挥使司”七个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比之内务府的腰牌,更多了几分凌厉杀气。
“本官锦衣卫千户贾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厅中回荡,“奉旨巡查江南,督查不法,今夜之事,本官已然尽知。”
他目光落在周应元脸上,淡淡道:
“周郎中,你职方司的事,本官管不着。但薛家的事,本官管得着。
应天府贾大人此刻已去寻你们兵部的秦侍郎,你今夜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明日这奏折递到御前,你周郎中担得起?”
周应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五城兵马司那武官见锦衣卫来人,更是不敢多言,只抱拳一礼,垂首退到一旁。
应天府张成早就溜到角落里,恨不得没人看见自己。
周应元强自镇定,还要开口强辩,贾瑞却已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极低,旁人半个字也听不见。
只见周应元听了,先是怔住,随即脸色大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眼中满是惊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瑞说完,退后一步,负手而立,淡淡道:
“周郎中,可明白了?”
周应元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官……下官明白了。”
他一挥手,对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兵丁道:“都退下!快退下!”
那些兵丁面面相觑,却不敢违命,鱼贯退了出去。
五城兵马司那武官如蒙大赦,抱拳一礼,带着人匆匆去了。
应天府张成更是机灵,早就溜得没影。
周应元自己也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贾瑞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惊恐,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随即他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跳动,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那些官差兵丁如潮水般退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正厅,此刻只剩下自家人。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薛澜忙领着人去招呼不提,贾瑞亦让手下之人把住门口,薛蝌这才上前,对着宝钗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姐姐,我来迟了。”
宝钗摇摇头,轻声道:“不迟,来得正好。”她看了看薛蝌,又看了看贾瑞,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宝琴早已上前,拉着薛蝌的袖子,低声道:“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薛蝌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站在那里,眼眶微红。
宝钗定了定神,转向贾瑞,敛衽一礼,郑重道:
“多谢兄长深夜来此,为薛家解围。若非兄长及时赶到,今日之事,还不知如何收场。”
贾瑞摆摆手,笑道:“薛妹妹不必多礼。”
他看了宝钗一眼,忽而笑道:
“说起来,七天前我让人请薛妹妹过去一叙,薛妹妹却不肯来。
那没法子,今日只好我自己过来寻你了。”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宝钗听了,却是下意识抿起唇来,随即忽正色道:
“那日……那日实在是脱不开身。二叔明日下葬,这边有许多事要料理。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那边人多眼杂,我去了,反倒不便,兄长莫要见怪。”
贾瑞却没接着这话,只是停顿了会,才欣赏笑道:
“不用紧张,我无非是玩笑罢了。你做得很好,很有尺度。不管是那次,还是今日。”
他见宝钗正色,自己语气亦郑重起来:“看到你如今这般,我很高兴。”
宝钗没有说话,过了会,她才轻声道:“是我学的好。”
贾瑞摇头失笑:“是你自己有这个天分,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推了几把罢了。”
他看了看四周,又道:“你或许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罢?为什么薛蝌跟了我这么久,前番的事如何了,今日的事又是如何。”
“等会儿我说给你听。”
他顿了顿,看向厅外夜色,又道:
“不过在说之前,我去祭奠你叔父的灵位。这是礼数,不能少。”
宝钗点头,依旧未说话。
贾瑞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宝琴和薛蝌,温言道:
“宝琴妹妹,薛蝌兄弟,都过来罢。一起去给你们父亲上柱香。”
宝琴眼眶微红,低低应了一声。
薛蝌上前几步,对着贾瑞深深一揖,满是感激。
贾瑞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只道:“走罢。”
一行人出了正厅,往灵棚那边去了。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的凉意,廊下的素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宝钗跟在贾瑞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知道,今夜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而等会儿他要说的事,只怕更是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