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执杯手微顿。
父亲的书房分内外,外书房处理公务,等闲人不得入。
东耳房则专藏些珍本古籍、字画碑帖,算是消遣之所。
叶太太沈宜修是守礼之人,怎会独自入内?
但她面上不显,只道:“叶太太是知书识礼的人,既说了是看书入迷,想必无碍,此事不必再提。”
她转而问紫鹃:“衍大爷那边安置得如何?他住在前院西厢,可还习惯呢?。”
紫鹃忙道:“姑娘放心,都按府里上等客卿的份例,只多不少。
衍大爷每日除了带着护卫弟兄们轮值守夜,就是看书习武,极是安分。”
黛玉微微点头,眼角余光亦飞快扫了晴雯一下。
晴雯却正低头挑着绣线,好似没听见。
黛玉看在眼里。
贾衍是贾瑞心腹,为人沉稳干练,对晴雯似有几分情愫,瑞大哥前番提过。
所以如今黛玉有意无意,总让晴雯去前院传话或送东西,原是想撮合。
可晴雯这丫头,心气高,性子烈,对贾衍始终是公事公办,不假辞色。
“衍大爷是瑞大哥的左膀右臂,如今替咱们守着门户,劳苦功高。”
黛玉似不经意地道:“前儿听他说起,金陵那边盐务上的事,似乎有些不大平?”
紫鹃神色一肃:“正是,前几日姑娘不是去拜访盐运司副使王大人府上的夫人?
王大奶奶私下提了一嘴,说近来盐场那边不太安稳,盐丁们为着工钱、口粮的事,颇有些怨言。
王副使为此很是焦心,又不敢声张,怕惹出大乱子。”
黛玉皱起眉头。
这事,贾瑞离扬前也曾提过。
两淮盐政积弊甚深,盐丁苦累,豪商盘剥,底下早如干柴堆垛。
父亲此次去泰兴督河,盐务暂由王副使署理,只怕压不住场子。
但深闺女子,却也难做什么,她轻叹一声:
“王大奶奶那里,你寻个由头,再送些时新果子点心去,就说我惦记她。
旁的话也不必多说,只请她提醒王大人,务必谨慎,若有实在难决断的,可速速报知老爷或金陵那边。”
几人正说着,外头小丫头脆声通传:
“大姑娘,文墨三爷来了。”
林文墨是黛玉堂兄,前番经历过不少世事,上月成婚,黛玉也去了,见了几位内眷,送了礼去。
黛玉心中,亦颇为欣赏敬重这位远房族兄,忙令人请他来叙事。
帘栊响动,林文墨缓步而行。
这人本是新婚燕尔的年纪,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眼下也带着淡淡青影,连脚步都显得有些沉滞。
他见到黛玉,略收敛情绪,忙对躬身一礼。
黛玉起身还礼,注意到他神色,只问道:
“三哥哥快请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新嫂子可好?”
她敏锐察觉到他眉间那缕阴霾,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
晴雯奉了茶上来,也悄悄打量了林文墨几眼。
这位三爷前番在苏州为护着黛玉,曾与她并肩跟匪人动过手,是个有血性的。
怎么成了亲,反倒像霜打的茄子?
林文墨接过茶盏,勉强笑了笑:
“劳妹妹挂心,她身子尚好。
今日来,一是向妹妹辞行,我预备后日启程去金陵,预备来年的乡试,二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是接到叔父大人从泰兴转来的手书。
叔父说治河诸事已近尾声,他即将启程回扬州,稍作整顿后,也要亲赴金陵处理盐务积案。
知我在扬州,便嘱我先过来,一则给妹妹报个信,二则若妹妹这里有什么需帮衬的,我也可略尽绵力。”
黛玉接过信笺,熟悉的瘦硬字体映入眼帘,确是父亲手笔。
她心中微讶,父亲治河归期原定在腊月中,怎会提前?
且信中语焉不详,只说要速归、赴金陵,透着股不同寻常急切。
“父亲要提前回来?”
林文墨点头:
“看信上意思,泰兴那边是快马加急递来的,叔父想必是轻装简从,走水路快船,算算日子,怕是还有些日子。”
黛玉心想,是还有些日子,父亲回来,倒是要准备下。
就在这时。
话音方落,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事气喘吁吁跑到廊下,隔着帘子急声道:
“大姑娘!有急事。”
“老爷的官船到了,刚进钞关码头,府得派人去接。”
满室皆惊。
黛玉微怔,此事不寻常。
父亲竟不是即将启程,而是已经到了,这速度,绝非寻常。
黛玉已非昔日女儿,疑惑一过,压下心头翻涌惊疑道:
“林管家,即刻备车轿,多带人手,速去码头迎接父亲。”
“传话各房,父亲即刻回府,一应热水、饭食、更换衣裳,立刻预备。”
林管家连声应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文墨也站了起来,脸上惊色未退:
“叔父竟到了?我也去迎一迎!”说着就要往外走。
“三哥哥同去也好。”
黛玉没有阻拦,只对紫鹃道:“取我那件银狐裘来给三哥哥披上,外头风大。”
林文墨感激地看了黛玉一眼,匆匆系好裘衣,快步离去。
暖阁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晴雯凑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
“姑娘,三爷方才那脸色,他好像是有心事。”
“还有老爷回来,他不知有什么事?”
黛玉望着晃动的门帘,只道:
“他心中有事。只是……眼下顾不得了。”
黛玉又转向晴雯,想到什么,又道:
“晴雯,你立刻去前院寻衍大爷,就说我父亲官船已到码头,请他带着手下得力的兄弟,速速赶去接应护卫。
码头人多眼杂,务必护得老爷周全。
就说是我麻烦他们了。”
晴雯神色一凛,脆声应道: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衍大爷他们巴不得姑娘麻烦呢,也好像他们大哥邀功。
回去跟他们那位爷报功,脸上也有光。”
她脚步如风,转眼就掀帘出去。
黛玉被她最后一句逗得唇角微弯,心头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又浮现忧虑。
父亲如此反常地星夜兼程赶回,必是出了大事。
紫鹃将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鹤氅披在黛玉肩上,轻声道:
“姑娘别急,老爷吉人天相,又有衍大爷他们护着,定能平安回府。
您先暖暖身子,外头风硬。”
黛玉微微点头,拢紧了鹤氅,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菱花窗,凛冽寒风裹挟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暮色四合,扬州城华灯初上,点点灯火在寒雾中晕开,如同沉浮在冰河里的星子。
远处,似有隐隐的官船号角声,穿透沉沉夜色传来,苍凉悲切。
时断时续,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