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巡盐御史府邸
车驾辚辚,林如海微掀轿帘望去,但见黑漆大门两侧风灯高悬,阶墀之上洒扫得纤尘不染,几位管事垂手肃立,见轿落,忙趋前打千儿行礼。
林如海略一点头,目光扫过府门内外,但见一应布置井井有条,心中先自熨帖了几分。
府中管家林礼迎上前,打了个恭道:
“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姑娘一早就吩咐下来,将书房拾掇齐整,热水茶点俱已备下。
西跨院客房亦洒扫洁净,专候卢大人下榻。
姑娘言道,卢大人乃朝廷命官,又随老爷鞍马劳顿,不可简慢,特命换了簇新锦褥,添了上好的银霜炭盆,连熏笼都是才打库里寻出来的。”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动。
他素知女儿心细如发,却未料她虑及外客下榻这等琐事,竟如此周详妥帖。
卢象升虽是外男下属,黛玉这般安排,不着痕迹间全了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卢象升亦是动容,在旁听了,忙拱手逊谢:
“下官何德何能,敢劳动姑娘如此费心。林大人,此事实在不敢当。”
林如海摆摆手,温言道:
“斗瞻不必过谦。你随我奔波数月,劳苦功高,便是在舍下盘桓几日,亦是情理之中。
况此皆小女稚拙之谋,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卢象升这才不再推辞,又朝府门方向郑重一揖,聊表谢忱。
林文墨侍立一旁,心中暗暗叹服。
他这位堂妹,年岁比他小了许多,行事却比他稳妥十倍不止。
念及自身在孟家寄居的窘迫,不由赧然,低了头去。
林如海见府中仆妇往来,步履从容,毫无忙乱之象,欣慰之情愈甚。
前番扬州匪乱,黛玉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又见今日这番妥帖安排,深知女儿这一年多来,非但学问精进,连这持家理事的本事,亦已历练出来,心下暗叹:
敏儿若在天有灵,也该含笑了。
林礼又道:
“姑娘原说要在花厅设宴,为老爷与卢大人接风洗尘。
但老爷进府前有示下,欲先见盐政官署几位大人,姑娘便命厨房将宴席温着,只待老爷议毕再传,免得冷了滋味。
又恐老爷空腹议事伤身,特备了一盏参汤,温在炉上,说等老爷议完事再用。”
林如海笑道:“难为她思虑至此,先国后家,我先去见王副使等人,让她稍候片刻便是。”
而林文墨前番没出力,此时忽道:
“侄儿蒙叔父收留照拂,未能稍尽绵力,心中已是不安,如今叔父车架远来,多有不协,侄儿也当效力几分。”
林如海看着他,心道:
文墨秉性纯良,为人谦和,只是稍欠刚断。
若能多加历练,未必不成器。
只是他那岳家……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晴雯在一旁听见,倒是伶俐笑道:
“三爷莫急,内宅那些事,我帮衬着张罗便是,姑娘早有吩咐,只等人手齐备,一并发落呢。”
说着,她便引着林文墨往内院行去,这边林如海便携了卢象升,往盐政官署偏厅行去。
官邸内宅,均是一处,盐运副使王正源为首,数名属官早已鹄立恭候。
见林如海步入,众人齐齐打躬施礼,林如海抬手示意落座,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方在主位安坐。
王正源乃林如海旧部,办事勤勉,尚算本分。
他先呈上几册厚厚账本,又递上一叠文书,恭声道:
“大人,此乃上月盐课收支细账,及各盐场呈报之产盐数目,另有几桩盐商纠纷案卷,已遵大人钧命审理完毕,恭候大人定夺。”
林如海接过账册,一页页细览。
他看得极是仔细,不时停驻,垂询几句。
有些属官嗫嚅难言,答不上来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面色发白。
林如海亦不发作,只淡淡瞥过一眼,继续翻查,翻至后页,他指节倏然顿住。
那是一笔盐场修缮开销,数目颇巨,所列名目却语焉不详。
林如海眉心微蹙,又往前翻检对照,发觉类似含糊账目竟有数处。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王正源。
王正源顺其指尖看去,脸色微变,旋即强自镇定。
他侧身对那几名属官道:
“尔等且退下,这几笔账目,容我单独向大人禀明。”
那几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告退。
待其走远,王正源又瞟了卢象升一眼,欲言又止。
林如海道:“卢大人乃朝廷命官,奉旨随我观政盐务,但讲无妨。”
王正源仍显踌躇,卢象升见状,识趣起身,道:
“林大人,下官去廊下稍候。”
言罢,从容退出,反手轻阖门扉。
室内唯余林如海与王正源二人。
王正源这才长叹一声,压低嗓音道:
“大人明察秋毫,这几笔账目……实非下官经手,乃是……宫里派驻此地的公公之意。”
林如海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王正源续道:
“大人深知,盐政新法推行后,地方豪强虽去,内廷却遣了内官督盐。
朝廷的份例要足,内廷的孝敬要厚,他们自家……自然也要打点。这几笔,便是他们伸手的例份。”
林如海皱眉道:“伸手几何?”
王正源伸出三指,旋即又翻覆一下,声音更低:“实收一成。”
林如海面色陡然一沉。
他早知内官贪墨,却未料其手竟伸得这般长,这般狠。
一成!再加朝廷税银、地方规费、盐商盘剥,层层刮削之下。
那岂不是除去豺狼,又来虎豹?
王正源窥其神色不豫,忙陪笑道:
“大人息怒,话虽如此,总归尚有益处,您瞧,内官坐镇后,盐政运转确乎迅捷不少,该收的税银颗粒归仓,该解入内库的亦分文不差。
今岁盐课较往年增收逾三成,陛下龙心甚悦,大人亦是功勋卓著。
下官斗胆妄言,盐政能有今日局面,大人实居首功。”
林如海冷冷道:
“今岁初行,便索一成,来年、后岁如何?莫非索三成、四成?前番那些豪强,亦非初时便如此饕餮!”
王正源苦笑,心知林如海所言俱是实情,却不敢接话,只道:
“大人,下官尚有一事禀报。
您前番谕令怜悯盐丁贫苦,银钱不可缺少。
下官亦遵命施行,只是……裁汰冗员、节减用度,别处实难动刀,只得在盐丁的贴补上略作裁减。
横竖他们俱是穷苦出身,多做少做皆是做,谅也掀不起风浪,总不好去动内官与那些……有根脚的吏员份例。”
林如海默然不语,只有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如漏滴。
王正源观其神色似有松动,复又劝道:
“大人,您今已立下不世之功,巡盐数载,政声斐然。
朝野上下,谁不称颂大人乃国之干城?
此番回京述职,必得擢升,盐政琐务,大人何必再行深究?
宦海浮沉,不外此理,喂饱了各方,路方好走,大人……何尝不知?”
倒是如此,林如海岂能不知?
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从地方至中枢,何等腌臜未见?
前数年盐政败坏,较今更甚十倍。
幸得贾瑞襄助,一番整饬,方稍见头绪。
然整来饬去,不过将豪强之利盘转于内官,换了一拨人敲骨吸髓罢了。
盐丁之苦,朝廷之税,天子之内帑,各有掣肘,各怀心机。
他忆起贾瑞当日所言:
“盐政之弊,积重难返。欲图根治,非刮骨疗毒、换血重生不可。
然天下事,岂有易哉?大人心里当有成算。”
彼时只觉此子失之悲观,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过于天真了。
林如海提笔蘸墨,在账册上勾划几处不甚当之开销,又添了两笔盐丁年节补助。
虽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便如此罢。”他合拢账册,递与王正源,声音已带倦意,“能省则省,匀出的银钱,权当给盐丁们添些过年嚼用,年关将近,总教他们略沾些喜气。”
王正源接过账册,唇齿微动,终究未再多言,躬身告退。
偏厅内,唯余林如海一人。
他独坐椅中,凝望窗外沉沉暮霭,良久未动。
烛花灯花闪动,他亦浑然不觉。
不知几时,门外传来细碎足音,似莲步轻移,又似有所踌躇,停在门边。
林如海已猜着是谁起身行至门前,轻轻推开。
门外立着的,果是黛玉。
她身着家常月白绫袄,外罩银红比甲,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末梢垂着流苏,在鬓边微微晃动,素手捧着一红漆食盒,紫鹃等丫鬟随侍在后,亦各捧器皿。
“父亲......”
父女数月未见,孺慕之思,自是难免,黛玉又见父亲眉目间清减不少,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但她不愿露了形迹,惹父亲忧心,只做寻常娇憨之态,聊为彩衣娱亲之意,佯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