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盛大的欢送，没有多余的庆祝，一纸通知下来，来自全国各地的队员们，各自收拾行囊，回归各自的省队、市队。叶卫东和刘月茹，作为燕京队的主力，自然也回到了那个熟悉又渐渐变得陌生的燕京男女篮驻地。
驻地还是老样子，两排红砖瓦房，中间围着一个不算大的训练馆，馆外的水泥地冻得开裂，墙角堆着去年剩下的煤块，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一切看着都没变，可叶卫东走进去的那一刻，却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在外头闯出名堂、披金戴银的游子，一朝回到老家，本该是踏实安稳，却发现家里的规矩、身边的人，都悄悄换了模样，那份熟悉的归属感，竟淡了许多。
“卫东，你看。”刘月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抬手指向训练馆门口的公告栏。
叶卫东抬眼望去，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着新的任命通知——燕京男篮主教练，换成了张立臣；燕京女篮主教练，也换了新人。
原来带了他们好几年的老教练，调去了别的单位，那个熟悉的、会在训练时严厉呵斥、赛后又递上热水的老教练，那个懂他们的球风、知他们的脾性的老教练，再也不会站在训练馆的场边，喊着他们的名字布置战术了。
而且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叶卫东心头，也砸在刘月茹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措。
他们习惯了老教练的训练节奏，熟悉了老教练的指挥方式，就像鸟儿习惯了旧巢，突然被挪到新窝，连翅膀都不知道该怎么扇动。
更让他们头疼的，还在后面。
国家队从国外归来，荣耀加身，可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总结、汇报、思想交流。
队里的要求很明确：要把出国交流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写进材料里。大到每一场比赛的战术部署、比分得失、国外球队的技术特点，小到每天几点起床、吃了什么、和国外运动员说了什么话、参观了哪些地方、心里有什么感想，都要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开始，叶卫东还觉得这是应该的，把国外的先进经验总结回来，能帮国内篮球进步，是好事。可写着写着，他就发现，这事远没那么简单。
一份材料交上去，打回来修改；再交，再改。改完了书面材料，还要开小组会、队务会、全体交流会，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出国的经历。
今天这个领导问，明天那个同事问，上午在办公室问，下午在宿舍问，哪怕是吃饭的间隙，都有人拉着他们追问细节。
仿佛他们出国的那几十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反复推敲，反复询问。
叶卫东当然不是个糙性子的篮球运动员，四肢发达，头脑并不笨，可最烦的就是咬文嚼字、写材料、反复复述。他的手，拿得住篮球，投得进三分，却握不住那细细的钢笔，写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
刘月茹比他细心，可姑娘家心思细腻，被反复询问得多了，也觉得烦不胜烦，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都是材料里的文字，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去国外一时爽，回来万般难。”
队里不知是谁，悄悄说了这么一句，戳中了出国参赛所有队员的心思。
这个时候的篮球圈，刚结束了去年一系列重要的国际、国内比赛任务，没了迫在眉睫的赛事，没了争分夺秒的备战，整个圈子一下子清闲下来。
老话讲，人一闲，事儿就多。
这话放在这个年代的运动队里，更是半点不假。
以往有迫在眉睫的目标和任务，训练、比赛排得满满当当，大家一门心思扑在球场上，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心思琢磨别的。可现在，训练量减了，比赛没了，每天除了写材料、开汇报会，就是坐在屋里搞学习。
入选国家男女队的队员都刚从国外回来，见过了外面的赛场，见过了不一样的训练模式，心里本就藏着不少想法，再加上清闲无事，队内的闲言碎语、小摩擦、小矛盾，也渐渐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