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越来越冷，驻地的日子依旧平淡又繁琐，可叶卫东和刘月茹的心里，却渐渐有了底气。
他们在迷茫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坚持。
如果说新教练的训练、清闲的日子，是身体上的疲惫，那无尽的汇报材料、反复的询问，就是精神上的折磨。
叶卫东的宿舍里，桌子上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无数修改的痕迹。钢笔水换了一瓶又一瓶，手指握笔的地方，磨出了一个小小的茧子。
最近一段时间，打了那么多激烈的对，流了无数汗水，都没觉得这么累过。
写材料，比打满五场高强度比赛，还要折磨人。
“出国第一天，几点抵达，接待人员是谁，说了什么……”
“第一场比赛，对手是谁，比分多少，每个队员的表现……”
“参观国外训练馆，有什么感受，对比国内，有哪些值得学习的地方……”
“思想上有什么收获，对祖国的热爱有没有更深，对篮球事业的信念有没有更坚定……”
这些内容，他已经写了不下十遍，汇报了不下二十次。
队里的干事，拿着他的材料，逐字逐句地核对，哪怕一个时间点写错，一个细节漏写，都要打回来重写。
“叶卫东，你这不行，太笼统了，要详细，要具体，要写出真情实感！”
“刘月茹，你再补充一下，和国外女运动员交流的时候，具体谈了哪些内容，不能只写‘交流了篮球技术’，要写清楚，这些内容很重要！”
干事的声音，每天都在耳边响起，听得他们头都大了。
有时候，刚写完一份材料，交上去，还没松口气，又被通知，要开新的汇报会，要重新讲述。
队里的学习会，一场接着一场。
大家坐在屋里，围着桌子，轮流发言，讲述出国的感想，交流思想动态。一开始，大家还能认真说，可次数多了，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听得人昏昏欲睡。
叶卫东坐在角落里，嘴巴里说着那些重复的话，心里却想着训练馆里的篮球，想着面对包夹时，投出高弧线球时候的手型，想着快攻的战术。
人在屋里，心在球场。
刘月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偷偷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专心点。
叶卫东回过神，勉强打起精神，可心里的烦躁，却怎么都压不住。
更让人心烦的是，队内的闲言碎语。
有人说，他俩出国一趟，见了外面的东西，思想早就变了；
有人暗地嘀咕，说他们暗地嘀咕，说他们总夸国外赛场好，是心向外面、忘了本；
还有人捕风捉影，说在外边的时候偷偷跟外国队员走得近，难保没说过不该说的话。谁知道私底下会有什么事情？
……
这些话，不大不小，却总能飘进叶卫东和刘月茹的耳朵里。
叶卫东听到这些话，当场就想发火，却被刘月茹拉住了。
“别理他们，咱们问心无愧就行。找他们去说，越描越黑。”刘月茹劝道，“咱们天天加练，从没偷懒，材料也是认真写的，他们爱说啥说啥。”
叶卫东咬着牙，把火压了下去。
他知道刘月茹说得对，和这些人争执，没用，只会徒增烦恼。
可心里，还是不舒服，而且慢慢起了戒意，开始更加小心起来。
他们拼了命在国外打球，为祖国争荣誉，回来后，没享过什么特殊待遇，反而要面对无尽的材料、繁琐的汇报、不适应的环境、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闲言碎语。
搁谁身上谁都不会舒服。
夜里，叶卫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的队友，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有的在小声聊天，只有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他想起在机械厂的院子里，跟队友们一起，在简单的篮球场里，争来抢去，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有球打，就开心。
后来进了燕京队，进了国家队，一步步走到今天，流过的汗，数都数不清。
他以为，荣耀过后，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更多的比赛，是更好的训练。
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清闲，这样的烦恼，这样的迷茫。
“难道，篮球就只能这样了吗？”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