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软意。叶卫东回头，就看见刘月茹站在走廊尽头，身上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显然是准备回家了。
她看见叶卫东竟然在抽烟，不禁皱了皱眉头，埋怨道：”你怎么抽烟了？队里的规定可不能抽烟，对身体不好。”
叶卫东把烟揣进兜里，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只是点了一根，没抽几口。放心，以后绝对不抽了。你应该收拾的差不多了吧，也准备走？”
“嗯。”刘月茹走近两步，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床头扫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年过年，应该也回家吧？”
叶卫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叶家。那是他名义上的家，却从来不是他能安心落脚的地方。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够了，回去怕是还要听一堆冷嘲热讽、指桑骂槐的话，还要面对不知道多少的算计，他不想过年都过得憋屈，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回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宿舍凑活几天。”
刘月茹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欣喜：“那……那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回我家过年吧？今年我们家准备的东西多，你也知道，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就……就当多个人热闹热闹！”
话说完，她脸颊涨得更红了，指尖揪着布包的边角，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满是期待。
在这个年代，未确定关系的男女，过年一起登门，本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她鼓了好大的勇气，才敢说出这句话。
叶卫东看着姑娘眼底的光，心里软了一下，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他语气温和，却很坚决，“哪有大年三十往姑娘家跑的道理，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我一个大男人，在宿舍凑活一夜就行，放心，我准备的有东西，饿不住自己，照样能快快活活的过个年。”
刘月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看起来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心：“宿舍里冷清清的，连口热饭都没有，怎么凑活……”
“没事，我有准备。”叶卫东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像哄着闹脾气的妹妹，“你先回家，好好陪叔叔阿姨过年，别惦记我。等开了春，队里训练，咱们又能见面了。”
他的语气太稳，眼神太坚定，刘月茹纵有千般不舍，也知道拗不过他。她咬了咬唇，把手里的布包往他怀里塞：“这里面是我妈蒸的白面馒头，还有点腌萝卜，你留着吃。别总凑合，记得烧热水……”
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直到院门外传来同路人喊她的声音，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拐角处，又猛地回头，对着他喊：“叶卫东，你好好照顾自己！”
叶卫东站在原地，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怀里的布包还带着姑娘身上的温度，沉甸甸的。
他转身回宿舍，刚关上门，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是高教练。高教练，是他这辈子的伯乐。
当初是高教练一眼看中了他的爆发力和韧劲，把他从野球场上捡到了机械厂篮球队，一路带着他摸爬滚打，从一个无名小卒，打成了燕京队的主力，又进了国家队，扬名亚洲赛场。可以说，没有高教练，就没有今天的叶卫东。
两人亦师亦父，情分比亲人还重。叶卫东打开门，就看见高教练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站在雪地里，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白发被风吹得凌乱。
“教练，您怎么没回家？”叶卫东连忙迎上去。
高教练拍了拍身上的雪，叹了口气：“回什么家，你婶子带着孩子回老家探亲了，留我一个人在燕京，守着空房子过年。”他抬眼看向叶卫东，目光里带着了然，“我猜你也没打算回叶家，走，跟我回家过年，咱俩搭个伙，总比一个人在宿舍啃冷馒头强。”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生硬的劝说，一句话，就戳中了叶卫东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看着高教练眼底的真诚，那句“不用麻烦了”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口。
“好。”他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布包抱紧，跟着高教练，走进了腊月廿八的风雪里。
高教练的家就在球队驻地附近的家属院，一间不大的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少了女人打理，少了几分烟火气。
进屋后，高教练往煤炉里添了块煤球，通红的火光很快漫了上来，驱散了满屋的寒气。他把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小菜：凉拌黄瓜、卤豆干、炒花生米，还有一小碗切好的酱牛肉——在这个年月，已是难得的年货。
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瓷壶，往里面倒了些白酒，放在煤炉上慢慢温着。
“没什么好东西，我也不会做饭，凑活吃。”高教练拉过一张小板凳，让叶卫东坐下，“过年嘛，总得有口热酒，有碟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