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越刮越紧,卷着未消的雪沫子拍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闷响。叶卫东抬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底最后一丝游移彻底散尽,只剩下沉如寒铁的决绝。
他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而是把前路算得明明白白。留下来,等着他的是无休止的审查、学习,即便最后能洗清所谓的“问题”,最好的年华也会被彻底蹉跎,篮球生涯更是直接断送。唯有南下,渡海去往香江,才能挣脱这张铺天盖地的网,寻一条峰回路转的生路。
只是心底最软的地方,始终揪着一个人——刘月茹。过年时她红着脸邀他回家的模样,分别时絮絮叨叨的叮嘱,收假后看他时满是担忧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只差一层窗户纸,偏偏撞上这场无妄之灾。
他不能牵连她。一旦自己被正式定性,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划清界限,到头来只会跟着被毁了前程,落得一身脏水。叶卫东闭了闭眼,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锉,疼得发紧。
走。必须走。
此刻他早已被单独看管,住在球队大院角落一间隔离宿舍,行动处处受限,连三餐都有食堂专人送来,名义上是等候处理,实则和软禁无异。想要光明正大离开绝无可能,唯有铤而走险。
第二天午饭时分,送饭的工友推开房门,将搪瓷饭盒放在桌上。叶卫东装作随口一提,开口要了一根白萝卜。白萝卜在这年头不算稀罕物,工友只当他是嘴馋想生吃解腻,半点没疑心,当天下午就给他捎来了一根饱满白净的萝卜。
等人走后,叶卫东反锁房门,心念一动,掌心凭空多了一把磨得尖利的旧刻刀。
这是他当卡车司机时收在红玉葫芦空间里的工具,一立方米的狭小空间被他利用到极致,虽然体积不算大,但也算是身上最大的依仗。
他捏着萝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笔一划小心雕刻。
要仿的是燕京市机械厂的单位公章,轮廓、字体都要尽量贴近原件,这是他一路南下的通行证。萝卜质地松软,稍一用力就会刻崩边角,他屏息凝神,指尖被刀尖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只专注地修整着每一笔纹路。
刻完萝卜章,他又翻出几张泛黄的旧公文纸,用旧钢笔模仿公文字体,仔细填好单位出行介绍信、临时通行证、边境通行说明三张伪造证件。墨迹干透后,他将证件叠整齐,连同用过的萝卜章一起收进空间,不留半点痕迹。
随后他开始默默整理行囊,全程轻手轻脚,不发出任何声响。
空间虽只有一立方米,却被他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这些年积攒的实用物资:燕京本地的点心果子、包子芝麻酱烧饼、酱牛肉等小吃,出国打亚锦赛时偷偷留存的罐头、饼干、异域点心,这些东西能让他在逃亡路上不用忍饥挨饿;在机械厂上班时候的工装,在运动队的运动服,跑运输用的修车扳子、锉刀、撬棍、细麻绳等工具……
这些东西既能应急用,关键时刻也能防身。当然,还有攒下来的粮票和钱。
空间无声收纳,所有物资贴身携带,无人能察觉,也不会变质,成了他最稳妥的底气。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深夜动身。
凌晨三点十七分。
北风呼啸,燕京的雪依旧没停,细碎的雪沫子砸在球队驻地的红砖墙上,沙沙作响。整座大院陷入死寂,只有门岗处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将院门口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叶卫东坐在隔离宿舍的床板上,全身肌肉紧绷却不显慌乱。经过红玉葫芦吊坠的潜移默化改造,他的五感六识远超常人,听觉、视觉、反应力都在巅峰状态,身体素质更是远超普通运动员,即便三五个人近身,他也能轻松制服。这也是他能成为球队绝对主力的根本,更是此刻孤身离开的底气。
今夜,就是最合适的机会。
叶卫东此时已经换上一直收在空间里的蓝色劳动布旧工装,穿上了旧棉袄,领口磨毛、袖口打补丁,瞬间褪去了运动员的挺拔锐气,混在人群里就是个普通工人,毫不起眼。头上扣一顶旧棉帽,帽檐压低,遮住大半面容。
一切准备就绪,叶卫东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宿舍的木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屏住呼吸,一点点转动把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激得他浑身一缩,却不敢有半点停顿。他侧身挤出宿舍,反手轻轻带上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暗夜潜行的孤狼。
宿舍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楼梯口透着一点院外的雪光。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半点声音。楼梯是木质的,年久失修,稍一用力就会发出“吱呀”的异响,他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承重处,双手扶着扶手,慢慢往下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楼的走廊连着大院的空地,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的冰棱垂落,最长的一根足有半米,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不远处球馆的大门紧锁,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球场,那是他曾经驰骋的战场,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