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岗的窗户依旧开着，鼾声还在继续。他脚步不停，几乎是贴着门岗的墙壁跑过，门口屋檐下的灯泡散发出来的光晕就在他身侧几寸的地方，只要稍微偏一点，就会把他暴露在光亮之中。
终于，他冲出了球队驻地的大门，踏上了外面的胡同小路。
身后的驻地渐渐远去，昏黄的灯光被风雪吞没，叶卫东没有回头，只是埋着头，朝着燕京火车站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寒夜风雪里。
出了球队驻地，便是燕京老城区的胡同网。
深夜的胡同里，除了风雪声，只剩下死寂。石板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也滑得厉害，叶卫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要保持速度，又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个年代的燕京，治安管控极严，尤其是夜间出行，没有正当的理由，就算是本地人，如果被碰上，也会被毫不客气的先控制起来。
叶卫东手里的三张伪造证件——单位出行介绍信、临时通行证、边境核查单，全是用白萝卜刻章盖的，虽然他很相信自己的手艺，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能不用尽量不用。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他来到了一条相对宽阔的胡同口，这里连接着一条次要马路，必须穿过马路，才能继续往火车站走。
刚走到胡同口，他就看到马路对面的治安岗亭里亮着一盏白炽灯，两个联防队员正围着火炉烤火，岗亭外还站着一名执勤民兵，手里攥着警棍，目光锐利地来回扫视着路面。
马路中间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路人经过，无一例外都被联防队员拦下来，仔细翻看证件儿、盘问去向，逐一登记后才肯放行，管控得极为严格。
退无可退。
绕路至少要多耗一个小时，此刻天边已经泛起浅淡的鱼肚白，再过不久天就彻底亮了，街上行人一多，盘查只会更严密。
叶卫东没有半分慌乱。
他身高腿长，是燕京市队篮球队的主力后卫，身形挺拔醒目，刻意佝偻、伪装落魄反而会显得怪异，徒增嫌疑。况且他本就没打算一直隐匿身份，只要能顺利通过岗亭、及时抵达火车站坐上南下的车，这点短暂的暴露根本无关紧要。
于是，他观察了一会儿形势，只是将头上的旧棉帽又轻轻压了压，遮住眉眼，神色平静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站住！”
执勤的人立刻察觉到他这个深夜行路的人，厉声喝止，手电筒的光柱径直照了过来。
叶卫东脚步微顿，站在原地，既不躲闪也不惶恐，身姿端正，全然没有畏缩之态。
联防队员也从岗亭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旧棉衣，看着像是厂矿的青壮年工人，语气稍缓：“大半夜的往哪去？介绍信拿出来看看。”
叶卫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从贴身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指尖平稳地递了过去，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同志，我是市篮球队的，队里临时安排去天津对接赛事后勤，领导急令，连夜赶路去火车站坐车。”
他本身就是是篮球队的，这话合情合理，再加上身形高大的运动员体态，与说辞完全契合，丝毫没有破绽。
联防队员接过证件，凑在灯光下仔细查看。
“篮球队的？这么晚出差？”联防队员随口追问了一句。
“队里的急事，耽误不得。”叶卫东面色不变，应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支吾。
联防队员又让叶卫东把帽子挪开一点，看看他的长相，对照了一下照片，没发现异常，加上深夜天寒地冻，也不想多做耽搁，便将介绍信还给了他，摆了摆手：“行，那赶紧走吧，注意安全，路上别闲逛。”
“好嘞，麻烦同志了。”
叶卫东接过证件揣回贴身口袋，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稳步穿过马路，全程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慌乱。
在错身而过的时候，他似乎听见那个巡防队员跟身边的同伴小声的嘀咕：“怎么总觉得叶卫东这个名字这么熟悉呢？”
走出几十米后，叶卫东回头瞥了一眼，岗亭的灯光依旧亮着，联防队员已经不再留意他，重新回到了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