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主位上坐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服帖,留两撇八字胡,见人进来便挺着肚子起身,笑容热络得几乎溢出来。他身侧缩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齐耳短发,架一副黑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卷边的稿纸,全程低着头,活像个被捎带过来的打杂助理。
“叶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花衬衫男人大步上前,手伸得极快,“鄙人李绍明,《渡轮》的导演,从湾北过来的。久仰叶先生大名,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叶卫东的手伸到一半,骤然顿住。
导演?李绍明?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越过男人肩头,直直落在他身后那个局促的女人身上。旁边的周制片赶紧打圆场:“叶导,这位是张婉婷小姐,咱们剧组的副导演,兼着编剧的活儿,剧本调整都是她在跟进。”
张婉婷闻言往前挪了半步,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叶导好,奈奈小姐好。”
叶卫东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全通了。
闹了半天,是他自己先入为主,结结实实闹了个乌龙。后世记忆里张婉婷是香江文艺片标杆,一部《秋天的童话》拿奖拿到手软,他当初偶然瞥见《渡轮》的初版剧本,字里行间的细腻烟火气像极了她的笔触,便顺理成章以为这是她的导演处女作。
可他忘了,如今是1979年,张婉婷还在TVB做编导,拍《狮子山下》的单元短剧,连电影圈的门都还没正式踏进来——在这部电影里,她根本不是什么导演,只是个被拉来填坑的挂名副导,连最终剪辑权、剧本决定权半分都沾不上。
湾湾资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坐导演的位置。
“李导从湾北远道而来,倒是少见。”叶卫东不动声色抽回手,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淡了三分,“我之前看初版剧本,笔触细腻柔软,还以为掌舵的是位女先生,没想到是李导。”
李绍明哈哈一笑,拿起茶壶挨个斟茶,油滑劲儿顺着话音往外冒:“嗨,初版那个本子就是个空架子,温温吞吞的,哪能卖钱?张小姐文笔好,就让她先搭了个故事框架,真要拍,还得按市场规矩来嘛。”
他冲周制片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掏出一本崭新的剧本递过来。封面上《渡轮》两个大字旁边,印着一行针尖大的副标题“夜渡迷情”,不凑到鼻尖跟前根本看不见。
“叶先生您过目,这是我们调整后的最终定稿。”李绍明把剧本往冈田奈奈面前推了推,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我们特意给奈奈小姐加了不少重头戏。你想啊,渡轮飘在海上,南来北往的孤男寡女,哪能没点擦枪走火的事儿?我加了三场核心戏——船舱夜浴被男主撞见、雨夜码头湿身依偎,还有结尾船尾的朦胧激情戏,点到为止,既文艺又有噱头,一上映绝对爆话题。”
冈田奈奈指尖刚碰到剧本封皮,翻了两页,指节猛地收紧,脸“唰”地白透了。
哪里是什么“点到为止”。剧本里的浴室戏、码头戏全是露骨的擦边描写,原本独立坚韧、靠自己双手在香江立足的渡轮售票女主,被改成了周旋在几个男乘客之间、处处卖弄风情的风月符号。
那个写尽底层移民漂泊感、带着淡淡烟火温度的故事,早被挖空了内核,只剩一层情色的壳子,彻头彻尾成了一部跟风捞钱的低成本风月片。
她下意识往叶卫东身边靠了半寸,指尖冰凉。若是当初自己一个人稀里糊涂签了合约,等进了组才发现真相,怕是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后半辈子的演艺路都要毁在这上面。
叶卫东没碰剧本,只扫了眼那行蝇头小字的副标题,心里的火一点点沉下去,反倒更清醒了。
他算是把这伙人的套路摸得门清。先拿张婉婷的文艺剧本当幌子,打着“文艺片女主”的名头骗新人演员上钩;等合约一签、演员进组,再悄悄换导演、改剧本,硬往风月片的路子上拽。
新人敢反抗,就拿违约金压人。敢闹,就放黑料泼脏水。香江这些年,多少想拍戏的姑娘就这么被坑了,一步踏错,只能在风月片里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