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铺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靠墙立着两排实木货架，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分门别类摆着，棉麻、丝绸、灯芯绒、的确良，颜色从素净的黑白灰到鲜亮的水红、鹅黄、藏青，看得人眼花缭乱。中间摆着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一个姑娘正坐在机子后面，低着头扶着布料，脚踩得飞快，针脚哒哒哒地在布面上走出一条笔直的线。
听到铃铛声，她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连叶卫东都微微顿了顿。
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头发松软蓬松，泛着栗色的光芒，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光洁的额头上。
她眉毛生得浓黑利落，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亮得惊人。鼻头有点圆，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看到陌生人进来，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左边脸颊露出个浅浅的梨涡。
她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粗布围裙，围裙上沾了点粉笔灰和线头，右手食指上戴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顶针，指尖还捏着半根粉笔。浑身没有半点脂粉气，却透着股鲜活热辣的烟火气，像巷口迎着太阳开的扶桑花，肆意又明亮。
这张明媚的脸，叶卫东当然认识，也不会认错，正是钟楚红。看起来充满了少女青春的模样。
想想这个时候，估计她应该也就是十八九岁还没站上香江小姐的舞台，还没被镜头打磨出日后那种风情万种的熟艳，此刻的她，带着市井里长出来的爽朗与灵气，眼神干净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钟楚红看到门口站着两个“落汤鸡”，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停下缝纫机，蹭地一下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快步走过来：“哎呀，这是怎么搞的？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别站门口吹风。”
她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刚摘的脆梨，清亮又爽朗，半点没有小商家的拘谨和算计。
叶卫东扶着奈奈往里走了两步，开口时声音因为淋了雨，比平时更低沉些：“打扰了。刚才路过的车开得快，溅了我们一身水。想问下你这儿有没有现成的干净女装，能让她先换上？价钱好说。”
他说着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冈田奈奈。
奈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揪了揪自己湿乎乎、沾满泥点的衣角，小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她国语本就不算流利，加上冻得声音发颤，软乎乎的，带着点异国腔调。
钟楚红的目光落在奈奈脸上，心里先暗喝了一声彩。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皮肤细腻光滑，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又长又密，此刻垂着眼，像只受了惊的小鹿，看得人心里都软了。
“有有有，现成的成衣可能不太合身，先找件干净罩衫给她披着挡挡寒！”钟楚红反应极快，立刻点头，“我这儿有几块刚裁好的新料子，快的话半个钟头就能赶一条简单的衬衫裙，总比穿着湿衣服强，不然非感冒不可。”
她说着又抬头打量了叶卫东一眼，见他肩膀、胸口也湿了一大片，又补充道：“先生你也湿了吧？我里间有我爸以前穿的干净衬衫和西裤，都是洗过的，你要不嫌弃，先换上凑活凑活？总比湿着强。”
叶卫东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爽快热心，心里也多了几分好感，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多谢。”
“客气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钟楚红摆摆手，一副小事一桩的样子，转身就去拉奈奈的手，“来，这位小姐，跟我到里间换衣服，里面有镜子。”
她的手温热干燥，带着点做针线磨出来的薄茧，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很轻，却很稳。冈田奈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叶卫东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放心地跟着她往里走。
里间比外间更小，摆着一张窄窄的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床头叠着两床薄被。靠墙立着个旧衣柜，柜门上嵌着面磨花的镜子，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搪瓷杯子，还有几本卷了边的电影杂志。墙上贴着两张电影海报，一张是《唐山大兄》，另一张居然是《武馆》。
冈田奈奈的目光扫过那张《武馆》海报，不禁挑了挑眉。
“我妈今天头疼，先回家休息了，就我一个人看店。”钟楚红一边拉开衣柜翻衣服，一边随口念叨，“本来以为今晚没生意了，正准备收工呢，你们就来了。”
她翻出一件米白色的棉麻罩衫，还有一条浅灰色的薄长裤，都是全新的，叠得整整齐齐。递到奈奈手里的时候，还带着点衣柜里樟脑丸的淡味。
“先换上吧，都是新的，没穿过人。就是样式简单了点，你先凑活穿，我外面给你赶裙子，很快就好。”钟楚红说完，又想起什么，从旁边扯过一条干毛巾，“还有这个，先擦擦头发，湿着头发容易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