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嘉禾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烟蒂在玻璃烟灰缸里积了小半缸，邹文怀指尖夹着半支雪茄，烟圈慢悠悠地往上飘，落在天花板的吊扇下，被搅得支离破碎。何冠昌攥着刚从院线拿回来的票房报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叶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静。窗外是旺角的街景，早起的茶餐厅已经掀开了布帘，飘出淡淡的菠萝油香，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弥敦道，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像拉满了的弓弦。
“报吧。”邹文怀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各院线的数，都齐了？”
“齐了，邹先生。”负责发行的阿荣咽了口唾沫，捧着报表的手都在抖，“全香江二十八家首轮院线，第二周七天总票房……五百三十七万七千六百港币。”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死了两秒。
随即何冠昌猛地拍了下桌子，杯盖都震得跳了起来：“多少？！五百三十七万？”
“是，何先生。”阿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比首周的五百一十二万，还涨了二十五万！不光是旺角、铜锣湾的大场子，连元朗、屯门的郊区戏院都在涨，好多观众都是二刷三刷，带着亲戚朋友来看的。”
满座哗然。
做电影的谁都懂规矩，新片上映，首周靠宣传和噱头拉观众，第二周票房必然跳水，能稳住首周七成的都算口碑佳作，能稳住九成的，那是年度爆款。
可《精武英雄》倒好，在首周票房已经非常多的情况下，第二周不跌反涨，还涨了近一成？
邹文怀也坐直了身子，拿过报表翻了两页，指腹划过那串墨色的数字，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他看向叶卫东，眼里全是赞许：“阿东，你又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谁不记得，《精武英雄》拍拍前后整个过程中遇到的风风雨雨。
邵氏那边放话，说叶卫东拍《武馆》踩中了时代红利，真碰陈真这种经典题材，必然拍得不伦不类。连嘉禾内部都有人嘀咕，说放着轻松的功夫喜剧不拍，非要去碰沉重的中日题材，观众不爱看，票房肯定扑街。
首周五百一十二万的成绩，已经打了不少人的脸，可大家还说，这是靠叶卫东和《武馆》的余温撑着，第二周必然断崖式下跌。
结果呢？
逆市上涨，长虹贯日。
“其实也正常。”叶卫东语气平淡，像是早有预料，“首周观众都是冲功夫片来的，看完口碑散出去，很多不爱看武打片的人，也愿意进场看看里面的道理。口口相传，票房自然往上走。”
他拍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
陈真踢碎“东亚病夫”的牌匾是爽，可更打动人的，是他对武道的理解，是中日武者之间超越国界的惺惺相惜，是“习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自强不息”的内核。
爽点打底，情怀托底，口碑自然发酵得快。
“不止是票房。”何冠昌笑着补充，“南洋那边已经炸锅了。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发行商昨天就堵在公司门口，原本谈好的八十万港币版权费，直接加价到一百二十万，还说要加拷贝，全东南亚铺开。湾湾那边更狠，中影和几家院线抢独家，已经抬到一百五十万了，比《武馆》整整多了五成。”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七十年代末，香江电影的基本盘就是本土加东南亚再加湾湾，这三个市场卖得好，就等于稳赚不赔。《精武英雄》这还没下映，海外版权就已经卖得比很多电影全案票房还高。
邹文怀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南洋和湾湾按规矩来，优先跟长期合作的发行商走，价格可以谈，但拷贝数量和排片比例必须给足。阿东，你觉得呢？”
“我没意见。”叶卫东微微颔首，“不过有一点，湾湾那边的版本，一个字都不能改。尤其是虹口道场踢馆那段，剪了就没魂了。”
“放心，这点分寸他们懂。”
正说着，秘书敲了敲门，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邹先生，叶先生，楼下有两位日本来的客人，说是东宝映画的发行代表，想谈《精武英雄》在日本的放映权。”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叶卫东，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日本市场？
那可是香江电影人眼里的香饽饽，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当年李小龙靠四部半电影，在日本卷走百亿日元票房，掀起全民功夫热，可那是李小龙，是前无古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