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方案：“这是我们初步的想法。原版一百一十分钟，我们打算剪成九十分钟，去掉一些关于中日历史的对话，把几场重头戏串起来，再找好莱坞的配音演员配英文，重新做配乐。这样更符合美国观众的观影习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邹文怀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做了一辈子电影，当然知道海外发行要适应当地市场，可删改这么多，等于把电影的魂都抽走了。
叶卫东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开口：“科尔曼先生，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叶先生请说。”
“当年李小龙的《唐山大兄》《精武门》，第一次进美国的时候，也是这么剪的？”
杰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当年国家发行公司买了版权，确实做了删减和重配，删掉了很多文戏，只保留打斗场面。事实证明，效果很好，美国观众很买账。”
“那后来呢？”叶卫东看着他，语气平静，“《龙争虎斗》为什么不这么剪了？”
杰克一时语塞。
答案很简单——因为《龙争虎斗》是华纳亲自下场的合拍片，是冲着主流市场去的，不是给唐人街观众看的B级片。
“科尔曼先生，我明白你的思路。”叶卫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很亮，“删减文戏，突出打斗，走低成本B级片路线，在唐人街和小众院线放映，稳赚不赔。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最好的路。”
“当年李小龙的电影进美国，先从小院线起步，是因为好莱坞看不起华人电影，没人愿意大投入。可现在不一样，《精武英雄》在全亚洲爆火，日本、东南亚、湾湾，票房一路飘红。我们有底气走更高的路线。”
杰克皱起眉：“叶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么不进，要进就进主流院线。”叶卫东语气笃定，“删减可以，但不能乱删。武道精神的内核不能删，人物的成长弧光不能删，只删一些本地观众才懂的文化梗。配音可以做，但要专业，不能配成那种粗制滥造的滑稽腔调。”
他太清楚七十年代美国引进的香江片是什么德行。
配音敷衍，剪辑稀碎，好好的电影剪得只剩打打杀杀，完全成了满足西方人猎奇心理的产物。也正因如此，香江片在美国始终上不了台面，只能在小众圈子里打转。
他不想走这条路。
杰克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叶卫东说的有道理。可风险也明摆着——主流院线投入大，宣传成本高，万一观众不买账，亏的是华纳的钱。
“叶先生，我需要提醒你。”杰克语气严肃，“好莱坞不是香江，也不是日本。美国观众对东方故事接受度很低，冒然上主流院线，很可能血本无归。李小龙只有一个，没人能复制他的成功。”
“没人说要复制李小龙。”叶卫东笑了笑，“李小龙先生是传奇，没人能复制。但功夫片的市场，不是只有李小龙才能撑起来。”
他顿了顿，给对方递了个台阶：“当然，科尔曼先生有顾虑很正常。我们可以退一步，先做两个版本。一个是你们说的精简版，先在艺术院线和区域院线试水，看看口碑和票房。如果反响好，再上全版本冲主流院线。”
“这样风险你们担得小，我们也能保住电影的完整度。”
杰克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来之前本来以为，叶卫东这么年轻，要么急着进好莱坞满口答应，要么固执己见寸步不让。没想到对方思路这么清晰，既守住了底线，又给出了解决方案。
“叶先生，你这个提议很有诚意。”杰克伸出手，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会把方案发回总部，尽快给你答复。我个人非常看好这部电影，我相信，它一定会给美国观众带来惊喜。”
送走杰克，何冠昌还有点回不过神：“阿东，你真觉得这片子能进美国主流院线？”
“有机会，但急不得。”叶卫东摇摇头，“当年李小龙也是先靠三部香江片打出口碑，华纳才敢投《龙争虎斗》。咱们现在第一部，先试水，看看市场反应。只要观众认可功夫，以后有的是机会。”
邹文怀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对。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年小龙刚回香江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能打进好莱坞？你比他当年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他看着叶卫东，心里越发庆幸。
当初发现这个年轻人，又下了大本钱跟他搞好合作，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武馆》打破票房纪录，《精武英雄》逆势长虹，现在连好莱坞都主动找上门。
假以时日，这年轻人的成就，未必会比李小龙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