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红再见到叶卫东,是在尖沙咀海运戏院的散场人潮里。
这天她刚在自家钟记裁缝铺忙到掌灯,踩着缝纫机把最后一件客人的西裤收了边,正擦着案板上的粉笔灰打算锁门上阁楼歇着,同街的两个小姐妹阿珍和美琪风风火火掀了布帘闯进来,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阿红快走!再晚赶不上夜场了!《精武英雄》的票,我们排了三天队才抢到后排的位子,全香江都看疯了,你不去绝对后悔!”
她今天因为太累了本不想去,可指尖刚碰到阁楼的木楼梯扶手,脑子里忽然就晃过那个雨夜的画面——
门外的雨丝斜斜砸在玻璃上,黑伞下走进来一对浑身溅满泥点的男女。男人身形挺拔,白衬衫袖口湿了大半,却依旧稳稳护着身边的日本女孩。那天她临时赶工,裁了块浅杏色棉麻料,半个钟头就做出一条衬衫裙。男人临走前递了张烫金名片过来,指尖骨节分明,声音低沉得像雨打瓦片:“我新开的电影公司以后少不了戏服订单,到时候还要麻烦钟小姐。”
她当时接过名片,夹进了柜台最厚的那本账本里,只当是客人随口的场面话。直到这半个月,街面上铺天盖地全是《精武英雄》的海报,像在时时提醒她这件事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连她妈都念叨,说《武馆》上映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排队去看,现在《精武英雄》又这么热,“叶卫东真系叻仔,头脑灵活又肯搏,捞乜都掂,升呢系迟早嘅事!”
“去看看吧。”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回里屋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配着一条洗得软了的牛仔裤,抓了零钱就跟着姐妹出了门。
夜里的弥敦道亮着连片的霓虹,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街边茶餐厅飘着菠萝油和奶茶的香气。钟楚红走在人群里,手心居然有点冒汗,像要去赴一场没说出口的约。
两个小时的电影,她坐在漆黑的放映厅里,手里的爆米花桶凉透了都没动几口。
大银幕上拳拳到肉的打戏确实震撼,虹口道场踢馆那段,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可她的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在山田光子身上。那个眉眼温柔的日本女孩,看着柔柔弱弱,却敢在陈真被所有人误解时站出来,敢孤身一人留在异国他乡。码头送别那场戏,光子提着裙摆站在船舷边,对着岸上的陈真用力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眼里却含着笑,半分哭哭啼啼的软弱都没有。
钟楚红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天量尺寸时,冈田奈奈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软乎乎的:“叶先生说,女孩子不一定要躲在人后面,也可以很勇敢的。”
原来他拍的从来不是打打杀杀。
是拳脚里的风骨,是烟火里的人心。
散场铃响的那一刻,观众席里掌声雷动,人流顺着过道往外涌,吵吵嚷嚷全是夸赞的声音。阿珍拽着她挤得东倒西歪,嘴里还不停念叨“太好看了”,钟楚红没留神,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前面人的后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抬头道歉,话音刚落,整个人忽然定在了原地。
面前的男人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比雨夜那天少了几分狼狈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他身边站着冈田奈奈,穿件米色风衣,脖颈间围着条浅色丝巾,正是那天她们选的同色系棉麻料做的衬里。
叶卫东也认出了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冲她微微点头,声音和那天在裁缝店里一模一样,低沉里带着点磁性:“没关系。”
他侧身给她让了半步路,目光在她脸上只顿了半秒,没多停留,就转头跟冈田奈奈低声说起了话,语气是她没听过的柔和。
“阿红!那好像是叶卫东啊!《精武英雄》的陈真!天呐我们居然撞见真人了!”阿珍激动地掐她胳膊,声音压得发颤,“本人比报纸上还俊!居然也来看夜场!”
钟楚红没说话,脚步像钉在了原地,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戏院门口的霓虹招牌闪着红蓝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叶卫东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冈田奈奈低头笑了起来,发梢被晚风扫过肩头,他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般配得像电影里提前剪好的镜头。
她心里像被颗小石子砸中,“咚”的一声,漾开圈圈涟漪。原来他对人好的时候,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
可这份温柔,不是给她的。人家随口一句“以后合作”,她居然记了大半个月,翻来覆去地想,现在想来,多半是生意人随口的场面话罢了。
“发什么呆呢?走啦,晚了赶不上末班车了!”美琪推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