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连忙应诺,快步冲出殿外去传令。
消息很快传遍整座武德城。
雨夜,宫门次第洞开,一辆辆马车碾过积水街道,官员们仓促穿戴朝服,有人连官帽都戴歪了。
所有人心里都蒙着一层阴影——这么晚了突然召开大朝会,这是前所未有之事,恐怕是前线战事出了问题!
武德殿内,烛火通明,上百名官员肃立,人人神情茫然或惶恐。
钟武踏进大殿时,所有目光汇聚过去。
他只穿了一身玄黑常服,未戴冠冕。面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
“深夜召诸位,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钟武开口,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第一,前线又有捷报传来,我军阵斩慕容怀真,俘六万胡蛮,缴获如山。”
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后所有大臣都露出狂喜之色!
就当有人准备出列恭贺钟武时,他再次开口:
“但,禁军大统领韩斗殉国了。”
一句话,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准备出列的动作也顿时僵住。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身边排名第一的心腹爱将是谁。
过去的那一次次‘晨练’,早就让群臣见识到了韩斗的圣眷。
“朕的禁军大统领,朕授他武功、传他兵家真法,赠他赤霄马,朕让他率大军出征南明。”
钟武语速平稳,面无表情,“他也做到了朕要他做的一切——破城、斩将、锁定胜局,为武国赢得这场三国之争!”
有老臣开始抹眼泪。
钟武一字一顿:“朕的将军战死了,朕要亲自去接他回家!这是今晚朕要宣布的第二件事。”
死寂。
然后大殿内轰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
尚书省左仆射第一个扑跪在地,“如今三国战局未稳,魏国援军虎视眈眈,陛下岂能亲征?”
门下省侍中第二个跪下,语气急切:“霍将军已带走武国大半精锐,如今尚书令也已经去到前线,武国后方空虚,正需陛下坐镇,陛下岂能离开?”
紧接着,三省六部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跪下。
“韩大统领殉国,陛下心中悲痛,臣等可以理解。但陛下是一国之君,肩负国运之重,不能意气用事啊!”
“如今前线大胜,正该巩固胜势,陛下若是在此时御驾亲征,是主动给敌军露出了破绽!”
“陛下三思啊!”
“......”
殿内已经跪下了十几名重臣。
终究不是所有大臣都跪下了。
并非他们愿意支持钟武,只是不想形成逼宫之势,那样场面就太难堪了,会让天子下不来台。
面对群臣的劝诫,钟武语气生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朕意已决。今日朝会,不是来听你们劝谏,是来给你们下令的!”
“传朕旨意:一,即日起,武德城防务交由禁军副统领罗千帆全权负责。二,朕御驾亲征期间,武德城进入战备状态,一切从严......”
一道道命令砸下来,砸得群臣头晕目眩。
有老臣痛哭流涕,以头抢地。
也有皇室宗亲让钟武以祖宗家业为重。
但......都没什么卵用。
王博旭,王犀等真正有分量的重臣都不在。
禁军又完全以钟武马首是瞻。
一位手握兵权的马上天子执意要肆意妄为,在场这些臣子如何拦得住?
钟武站起身,玄黑衣袍在烛火中像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退朝。明日辰时,朕会率一万禁军精锐骑兵出武德城!”
说完,他转身离去。
......
次日,辰时初刻,雨停了。
武德城北门洞开,城外秋草枯黄,晨雾如纱。一万禁军骑兵已列阵完毕,人人披甲持刀,一人双骑。
钟武换上了【云岫青霄袍】,腰悬【九镇锋】,气势肃杀。
罗千帆替钟武牵着一匹追风马,看到钟武迈步走来,他欲言又止。
“你不会也要劝朕吧?”
钟武走到罗千帆身前,开口道。
罗千帆神情复杂:“陛下......”
韩斗战死,他心中也悲痛万分,恨不得立刻杀去前线。
但同时他也不愿钟武冲动行事,担心天子的安危。
“放心。”
钟武拍了拍罗千帆的肩膀,“朕心中有数。”
看着钟武的眼睛,罗千帆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朕走后,武德城就交给你了,只要不内乱,不会有问题。”
钟武对罗千帆说道。
他并不担心自己走后,武德城防务空虚,会被人趁虚而入。
因为若敌人真的想一举击溃武国,最佳的目标当然是他这个皇帝!
钟武翻身上马,一万铁骑如黑色洪流,缓缓启动。马蹄声起初零落,渐次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得城墙簌簌落灰。朝阳从云层裂隙中透出,给这支军队镀上一层金边。
队伍最前方,钟武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武德城。
城墙巍峨,城楼上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走!”
钟武一夹马腹,追风马长嘶,化作一道白影冲向前方。身后万骑奔腾,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
两天后。
山地间的武军已经转移回了丰城,一部分兵力调回了九禹城。
过去这两天里,清点物资,探望伤员、处理降卒,整编军队......
王博旭等人忙得不可开交。
六万多名胡军降卒,霍去尘经过初步的筛选后,吸纳了一万多名骑军,打乱后编入各部。
至于俘虏的七名胡国天人境修士,只有一名天人境修士在孙,赵、曲三位家主的联合作保下,暂时纳入军中,接下来有机会戴罪立功。
剩下六位天人境修士都被驱散了全身灵力,上了禁制,被严密看押着。
这一日,来自武德城的灵鸟传讯到了。
王博旭接过送来的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着霍去尘即日起,率大军压向谢登云所据三州之地。传朕口谕于谢登云:若开城投降,朕可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若不降,定灭谢家满门!附逆世家,同罪!”
看到第一道旨意,王博旭就从中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意。
他知道,韩斗之死已经让天子暴怒,动了不可抑制的杀心。
接下来如果谢登云和南明一众世家还不愿降,等待他们的将是血流成河!
而接下来的第二道旨意,就让王博旭睁大了眼睛,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朕已御驾亲征,率一万禁军精锐骑兵出武德城,朝灵丘州而来。王博旭接旨后,即刻动身,独自一人赶路,与朕汇合。大军交由霍去尘全权统领,圆觉随军行动。”
玉简从王博旭手中滑落,落在沾满泥浆的地面上。
“他疯了?!”
王博旭又惊又怒,已经顾不上君臣礼仪,“这个时候御驾亲征?简直视国事为儿戏!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位尚书令从未像此刻这般愤怒过!
如果钟武此时站在他面前,他肯定会毫不客气地怒斥对方!
这个时候御驾亲征,实在太任性,太不顾全大局了!
王博旭既愤怒,又失望。
他用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境,让人叫来了霍去尘和王犀,将玉简交给两人看。
两人看完后同样震惊。
“陛下为何要在此时御驾亲征?!”
王犀也完全无法理解钟武的举动。
韩斗用性命换来的大好局面,很有可能因为钟武的任性而葬送!
霍去尘沉吟片刻,沉声道:
“或许,我猜到了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
王博旭和王犀都看向他。
霍去尘抿了抿嘴,一字一句道:“陛下这样做,或许是想以身为饵。”
“以身为饵?”
王博旭和王犀对视一眼,心中有所明悟。
霍去尘:“如今这个局面,魏国那三万大军已经不可能力挽狂澜,要么退兵回去,要么就等待魏国继续派援军。但且不说魏国此时的主力正在进攻靖国,未必能再派援军。哪怕真的派来援军,等援军赶到,我军也已经平定了南明局势。所以魏国那支援军很有可能会选择退走。
陛下在这个时候只带一万骑兵离开武国,这是多么诱人的目标?只要能刺王杀驾,则我军必溃,比再派十万大军过来都更有用!”
王博旭神情凝重:“所以,陛下是有意引诱魏国那支援军派人去袭击他?”
霍去尘点头:“韩统领之死,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魏国那支援军......陛下或许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为韩统领报仇......”
“简直胡闹!”
王博旭怒骂道,“身为天子,岂能如此意气用事?!”
霍去尘和王犀都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钟武都已经带人出发了,还能如何?
王博旭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怒火未消,看向霍去尘:“你按圣旨行事,率军去逼降谢登云。我先去和陛下汇合,你再派两万虎驹骑兵在后,以最快速度赶来!”
这是最优的选择,要让霍去尘带着大军去和钟武汇合,肯定是来不及的,只能把军中所有虎驹骑兵派出去。
说完,王博旭转身走出房间,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天际。
......
同一时间,宁寿州,魏军大营。
营寨设在一处背山面水的谷地,三万甲士的帐篷如白色蘑菇铺满山谷。
中军大帐内,博侯许尘和这支大军的主帅孟思相对而坐。
钟武御驾亲征,这般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
魏国潜伏在武国的暗探第一时间就将这个重要情报传递了出去,许尘和孟思也已经得知此事。
原本两人都准备撤军回国了,突然得知这个消息,两人都懵了!
“博侯以为,武国皇帝此举的目的是什么?”
孟思问道。
许尘:“恐怕是有意引诱我等派人去袭杀他。”
孟思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钟武在这个时候只率一万骑出征,身边连一个紫府级战力都没有,简直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来杀我啊!
“堂堂一国之君,竟这般弄险,图什么?”
许尘难以理解。
孟思眼中已经浮现出为将者的杀伐之色,还隐隐有些兴奋:
“无论他图什么,这个战机咱们都不能错过!杀了钟武,此局立解,咱们也能立下大功!”
许尘看着他:“看来将军已有决断。”
孟思点头:“辛苦博侯,随我再走一趟!”
三万大军,步军两万,骑兵一万。
全军都派出去,速度太慢,肯定来不急。
只派许尘一个人去,也不行,因为武国那位尚书令肯定也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和钟武汇合。
所以最佳方案就是孟思率一万骑兵轻装上阵,和许尘一起出发,以最快速度完成这场袭杀。
武国的皇帝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
......